《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32、第 32 章 余怀音觉得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清泉涧是普通人类极其向往之地，因为对于他们这些没有魔力天份的人来说，到了清泉涧，就等于是长生不老，这是多少人类奢望的。

　　曾经也是向天奢望的。

　　但是到了清泉涧以后……

　　“怀音，这真的是清泉涧啊？”

　　余怀音哭笑不得的咽下嘴里的饭菜，又给向天夹去一筷子青菜，说：“这不是那哪是？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向天艰难的咽了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的饭菜，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都不隐藏，还连带着一些些的嫌弃都表露出来。

　　他夹着余怀音给他夹来的青菜，问：“清泉涧……真的就吃这个啊？”

　　“不然呢？”余怀音反问他，“不止是清泉涧，天山也是这样，过的都是清苦日子，我刚来清泉涧的时候也好奇，等你适应了就好了。”

　　“我觉得我是适应不了了。”向天叹气道，又看了看碗里可怜的青菜，“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我肯定能变成个圣人。”

　　余怀音又笑，闲然自得吃下盘子里最后一根青菜，提议道：“如果你不嫌麻烦和奔波，倒是可以向师傅提议随我一路，这样我也不至于路上无聊。”

　　向天想都不想，只听能离开这清苦之地就高兴的不得了，急忙答应：“好啊好啊！奔不奔波都是小事，你不嫌我拖后腿就行。”

　　“无所谓，你一个人，也拖不了什么后腿。”余怀音说，“没准还能助我一臂之力呢。”

　　少年将军常年在外征战，虽是风餐露宿，却也没有吃过多少顿的清水白菜，不仅如此，他还经常因打猎而能吃到不少荤食。

　　不过也幸好他只是吃不惯清泉涧里的寡淡，睡倒是睡的格外踏实。

　　相反的，在人界奔波了好一阵子的余怀音回到清泉涧后却意外的失了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好。

　　又一次翻身之后，余怀音睁开眼看向窗户里透来的、朦胧的月色。

　　躺了一会后，余怀音掀开被子，拿过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取来桌上撑开窗户的木棍将窗户开的更大了些。

　　外面的月亮格外的圆，也没有云的遮挡，清亮，又柔和。

　　余怀音双臂倚在窗框上，心想这样美的月色，不知道在桃花源的姐姐能不能看到，也不知道在神界的杜若能不能看到。

　　他能理解姐姐不和他相认的举措，无非是不想让自己更挂念罢了。

　　可惜姐姐的演技太过拙劣，她不想让自己知晓，还偏偏露了破绽让自己认出他来，还不如像杜若，干干脆脆直截了当承认了身份……

　　也不知道杜若怎么样了，余怀音又叹了口气，心想这晚上估计是睡不着了，就干脆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宁以抓走小太子这么久，一直没听到有人说关于小太子的处罚，估计还是忌惮他小太子的身份也没有实实切切的证据。杜若应该会更好一些吧，毕竟他只是妨碍了宁以的工作，也没有太过分的举动，应该不会受到太过分的处罚。

　　这次鬼新娘一事，发生的太过突然，现在回想起来还隐隐觉得心惊，也不知道小太子把银送去了哪里，不知道是准备着救人还是在等着时机。

　　余怀音的眸色慢慢的黯淡下来，神界太胆大了，居然敢用一整个人类国家的性命去取一个妖怪的妖灵，献祭之术这么危险的禁忌之术……到底是谁要用？要用来做什么？

　　“唉……”余怀音叹了口气。

　　早知道当时就不隐居在断雾山了，多出来走动走动也肯定比现在什么都一知半解的好，他都不清楚四大家族的脾性，这次也是头回知道南羽家的少爷叫南羽羲，还是个风流才子。

　　这夜注定是个不眠夜，余怀音披着外袍在窗边坐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有了困意要回去睡时，眼角余光忽的扫到一个人影窜过。

　　若是个向天那样性子的，估计都不会引起注意，偏偏是余怀音这样心思缜密的人留意住了。

　　这几世以来清泉涧最以安逸和谐、不喜纷争为人知晓。

　　男性人类改命的第一步便是要到这清泉涧来接受掌门的教导，并在掌门座下学习，由清泉涧天赋极佳的族人教导魔力或法力的运用，学习到了一定时期后就会自行前去天界进行更进一步的学习。

　　而天资聪颖或者天赋上佳的人，将直接被掌门推荐去天界。

　　可奈何这位掌门性子太过平淡，虽平日里待谁都是温温和和以礼相待，

　　但这么些年头过去，也渐渐有了些“清泉涧掌门当真是寡淡之人”的话语传出，无非是因为掌门从未举荐过一人，众人心里看不过去才为了发泄说一说，谁知道，这说着说着，到真的跟个真事儿了一样。

　　最开始余怀音还以为这人和平常见到的人没什么两样，都是后改命到这里的人对掌门不满，想趁着月黑风高找点事惹掌门生气的。

　　可越追越远，追着追着余怀音就觉出了不对劲。

　　再往前就要离开清泉涧的领域到了魔界，这两地之间有架光暗桥，私闯的话会被认为是恶意挑起两地纷争，无意还好，这样有意的话……估计是师傅也没办法阻止。

　　既有这样的可能，余怀音就不能让它出现任何一点可能性。

　　当下便唤出了“三重灵阵”加以“速”之上，瞬间时刻便飞身于那人面前，又加以“力”于右臂之上，重重一掌拍在那人胸膛，强行将叫那人后退数十步。

　　余怀音自己不是喜欢在打斗中叽叽喳喳嘟囔个没完的人，但他断然没有想到那人被自己拦下后居然直接冲过来，看这样子大有一种即便是同归于尽也要冲过清泉涧与魔界交界之处的样子。

　　死士？

　　余怀音心下一惊，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人告诉过他，曾经有个叫墨镜湖的人培育出一种完全听从人命、死后还可释放剧毒的、专克于清泉涧阴阳一族的阴阳术的死士，交上手后非死即伤，难不成面前的就是个死士？

　　那刚才……余怀音忽然想到刚刚自己给了他一掌。

　　连忙用不太习惯的风系魔法纠缠住这人后就急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真，手掌上已经开始蔓延出黑紫色，整条手臂都酥麻了起来。

　　余怀音急忙用法力封印住这条胳膊的筋脉，以免他再度流窜。

　　可他抬头，却看到死士已经摆脱了他并不强横的魔法纠缠，又直直的朝着交界之处而去。

　　是封魔的？余怀音诧异，不敢徒手与死士交战，便随手用魔力扯来一根树枝当做武器防御。

　　寻常的死士不可能会有封魔的本事，封魔看的是自身魔力或法力，越强则封魔的程度越大。虽然余怀音的魔力确实相对微弱，但在一个完全没有魔力的人类死士上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根树枝的支撑时间并不长，余怀音惯用右手可右手却因中毒无法行动。左臂，再加上并不出色的武功，余怀音渐渐感觉到心力交瘁。

　　在这种危险的恍惚之中，余怀音想起了一个人。

　　差点就要成为大师兄的人。

　　清泉涧原先有过一个天才，阴阳术极佳，还会制作傀儡，更厉害的是那人还能在傀儡外表上赋予一层封魔术，使得傀儡无坚不摧百毒不侵。

　　我今天不会这么倒霉遇到了人类傀儡吧，余怀音心想。

　　树枝不堪重负“咔”的一声折碎，死士傀儡的拳头没有停下，直直朝着余怀音而来。

　　余怀音情急之中冲掉了本被封印住的筋脉，双臂举起于面前，凭着本能的想护住自己的头颅。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余怀音都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被一拳打进了冥界的奈何桥前。

　　睁开眼，拦住了死士傀儡致命一拳的是自己下山前师傅给的一张双生灵符。

　　这种灵符的灵感来源于余怀音从不知道到底是否真实存在的二师兄。

　　听师傅说，二师兄有一招自创魔法名为“双生”，他也是突发奇想把这个名字用于了阴阳术的创作，结果还真叫他制出了这种一定程度上能抵挡伤害的防御灵符。

　　这个一定程度……一定的是师傅当日注入的魔力程度。

　　余怀音知道师傅的魔力极为强横，放眼天下没有几个能面对面的和师傅的魔力抗衡，他不知道当日师傅创作这张双生符时用了多少魔力，他只知道，这张灵符……在死士傀儡的拳头下变成了碎片。

　　没有了能防御的东西，余怀音看了看已经到了尽头的族地，心下一横，居然想用这副肉身来阻挡死士傀儡的进攻。

　　然而，更叫余怀音出乎意料的，拳头在余怀音胸口的一厘米前停下，无论怎样都触碰不到那近在咫尺的、一触即碎的胸膛。

　　一声凤鸣响彻天际，叫醒了所有在梦中沉睡的人。

　　火凤毫无征兆的从余怀音胸口飞出，它张开嘴衔住死士傀儡，将他带离余怀音身边。

　　余怀音只觉得背后冷汗从颈椎滑倒尾骨，他呆呆的看着这只火凤，无论怎样被打散，它始终都能重新恢复，且一直没有松开对死士傀儡的牵制。

　　他从火凤的叫声中听到了些许的凄凉与孤寂，火凤的背影看上去那么一往无前，带着它自己的一腔孤勇。

　　赫然间，一个声音闯入了余怀音的脑海。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分毫。”

　　好像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他说自己是世上最干净的人，他愿抛却一切保护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余怀音！”

　　又是一声尖锐的鸣叫，余怀音猛然回神，一只尾羽燃着金色火焰的箭朝他刺来。

　　和几世前不忍回望的画面重叠，余怀音瞳孔放大，忘记了躲避，甚至浑身都僵硬起来，如同待宰羔羊。

　　金焰没有和那日一样刺中自己的胸口，而是擦过了耳边，射中身后即将要偷袭得逞的又一具死士傀儡。

　　余怀音心有余悸之余松了口气，抬头望去，金乌大人正巧化为了原型，高高在上的金乌在空中盘旋着，挥翅而下一片太阳之火落于清泉涧，瞬间一片哀嚎声起，本安逸的土地上散出了片片黑雾。

　　“师兄。”余怀音叫他，借用了阴阳术飞上天际，正落到金乌身上。余怀音抓着金乌脖颈上的毛发好让自己不掉下去，他大喊：“师兄！阴阳术受牵制！你有什么办法吗！”

　　“有！”金乌也吼回去，声音中还有一些恼羞成怒，“但是现在你先松开我的毛！你他妈不知道脖子后边是我们魔兽的致命点么！”

　　余怀音一愣，跟摸到了什么烫手的炭块似的，吓得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就这么一会，还偏偏赶上金乌大人要展翅飞翔。

　　结果一下子就把背上的人给展飞了，还得劳烦金乌大人在把人叼回去。

　　后衣领子被金乌大人叼着，余怀音觉得自己特别像被老鹰抓住的兔子，又可怜又无助，还透风，透的他骨头缝都凉了。

　　“先别下去。”杜若说，“清泉涧被用了禁忌之术，估计对阴阳术有损。”

　　“那师傅呢？”余怀音问。

　　“你担心他？”杜若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你居然担心左寻萧，我的天……”

　　余怀音还没反应过来杜若的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从那棵标志性的古树上，铺天盖地的黑雷如同山崩海啸一般铺天盖地蔓延向整个清泉涧。

　　“咱师傅可是唯一一个把雷系魔法过渡时期的雷海洗礼拿出来当魔法的狠人。”杜若说着，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崇拜，“雷海之中，不容污秽肮脏之物……行了，你下去吧。”

　　余怀音还欣赏着师傅盛大无比的“雷海洗礼”呢，突然就觉得叼着自己的力没了。

　　他在空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杜若那个死没良心的问都没问自己一句就松了口。

　　余怀音又恼又气，用了阴阳术给自己一个缓冲到地面后狠狠瞪了空中的金乌一样，而后跑向左寻萧。

　　“师傅！”余怀音问，“没事吧？”

　　这话就是脱口而出的，左寻萧也意思意思摇了摇头，一边给余怀音治疗已经侵入心脏的毒一边切入了正题：“墨镜湖按耐不住了，他要除掉清泉涧。”

　　“为什么？”余怀音问。

　　“因为他怀疑清泉涧里有他要杀的人，而且……”左寻萧的眼眸忽的浮现出强烈的杀意，是和外界对他的任何评论都极其不相符的。

　　而且墨镜湖十分肯定他要找的人就在清泉涧。

　　余怀音没等到“而且”后面的话，便不再等，正要转身去看看有没有受伤的人时，忽然余光里瞥到了一缕妖冶的艳红色。

　　不等他惊诧，杜若已经落地而下化回人形，说：“不好了，墨镜湖引了深渊血海。”

　　死士的毒对于左寻萧来说不是很困难，治疗完后他还顺便在余怀音身上拍了个平安符。他淡淡的点头，轻声道：“嗯，我知道。”

　　他还是这样不慌不忙，表面看上去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一样，可杜若和余怀音都在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他难以隐忍的愤怒。

　　“你们到中心去。”左寻萧说，食指轻轻的在他们额上点了一下，“那里是清泉涧的根基，只能自身毁灭，保护好大家。”

　　余怀音敏锐的听出一些不对劲的意思，急忙拉住他：“师傅……”

　　“快去。”左寻萧催促道，而后看到天上那极具压迫性的血海，“这是我跟墨镜湖的私人恩怨，”

　　住所处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撤退的人，他们有些人已经受了最开始那些黑色雾气的影响，四肢发软，站都站不稳，眼神也涣散的很。

　　杜若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又把了把脉，而后一把把受了影响的人扛到肩上，右手还顺便抱起来一个，问余怀音道：“你的胳膊还可以么？能不能用力？”

　　“能。”余怀音说着，也跟杜若一样扛起来一个抱起来一个，“师傅已经给我解了毒。”

　　“那就行。”杜若松了口气，撒开步子往中心跑去，“跟不知根知底的人打，我还是不太想用兽身。待会你看着点，随时给师傅点援助，我担心师傅一意孤行反倒害了自己。”

　　“我知道。”余怀音说，“本来我也没打算让师傅一个人撑。”

　　毕竟他也是清泉涧掌门的徒弟。

　　清泉涧的中心地带是以阴阳玉为中心的一片灵湖。灵湖不大，最多就能进去四个人，但这片灵湖庇护都地方却容下了在此避难的所有人。

　　危机来的太过突然，许多人都反应不及，有的人更是只穿着贴身亵衣就跑出来的，狼狈无比。

　　这些人脸上无一例外全都写着“慌张”和“迷茫”，有些不争气的甚至都在小声询问他们会不会死。

　　杜若冷冷的扫过一眼，认出那人是经常给师傅惹事的，便冷笑了一声，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那个人看到了杜若的眼神也听到了他的冷笑，心高气傲的男人受不了这样的冷嘲，啐了一声暗暗骂道：“得意什么？”

　　这话自然也落到了金乌的耳朵里，杜若斜睨着他，眼神好像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金乌人格下的杜若眸色是无比纯正的金色，这是四圣地中极少见的眸色。

　　金乌的性格又高傲又冷淡，虽然杜若是了个有些特别的例子，不过那也是对他熟悉的几个人而已。这样一个性子，再加上这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高贵的金乌大人怎么可能会跟一个无知无趣的人类一般见识，皱着眉瞪了那人一眼后便走到了中心结界的边缘之处，冷声道：“先前说你们太无知你们不愿听，如今还不肯承认自己的愚蠢？”

　　这样光明正大的热讽讽进了太多人的心，即便是高贵的神兽也叫他们气的红了脸，刚刚那人甚至都站起了身指着杜若的鼻子骂他：“别以为你是神兽就了不起！”

　　杜若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那眼神就是在说“我就是了不起”。

　　他笑出了声，给了余怀音一个视线。

　　余怀音接收到师兄的暗示，知道这是已经到了师兄发怒的临界点，便暂时放下了给自己胳膊上抹着的苦药，幽幽的说：“不知道掌门为什么对暗族的挑衅一再退让，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从不推荐人去天界，你们还有脸说聪明？可别逗我了。”

　　“你……”那人怎会想到半路杀出个小徒弟。

　　清泉涧掌门最小的徒弟是个阴阳术天才，被人誉为“第二个左寻萧”这件事清泉涧里人尽皆知，但是他们很少、甚至是从未见过这个陌生的天才，尤其是他们这些最近几世才改命来的人。

　　他们来时这位小徒弟就在唯有掌门才可进入的云泉洞闭关，只听很早很早之前仍未毕业的“老”人们说，这位小徒弟是第一个改命到神界的人类，只不过后来犯了错被贬了下来。

　　算下来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这位小徒弟，没想到也是个话里缠着刀子的狠人。

　　那人第一次见余怀音，不知道这小徒弟的脾性，便选择了暂避锋芒，冷哼道：“你是左寻萧徒弟，当然是向着他了！”

　　话音才落，他忽然觉得呼吸瞬时滞住，好像被一支无形的手扼住。

　　其他人都被吓住，一大群的人霎时一个都不敢出声。

　　因为他们看到，此时余怀音的手，是扼着东西的动作。

　　看似纤细又无力的手指，只要轻轻收缩一分，就能即可要了那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