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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因为一个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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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易秋,在原先那个百墓山四王还令人胆寒、受人尊敬、遭人厌恶的时候,是四王里最神出鬼没、阴晴不定的那个人,也是放眼整个百墓山都不敢与之为敌的绝对强者。
关于何易秋,现在也流传着他的一些传说。
比如他曾经一招御物术秒杀所有来犯敌人,因此才被人推上人界之王的高位;比如他曾经让四圣地少主生不如死,时至今日仍是少主最大的噩梦;比如他是世上唯一一个能用超精神御物用的如鱼得水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用御物抵消了魔法的人。
他是个纯纯正正的人类,他很早就该死了。
他身上的血是透明的红色,不是正常人类的血。
他在鬼节出生,生在人鬼交界处,克死了母亲和姐姐,被父亲扔在鬼界。
想把他带给鬼王以此求得庇护的长舌怪为了保护他被其他厉鬼生吞活剥。
他在鬼界长大,吃着鬼界的食物,和鬼族生活在一起。
他从不照镜子,因为镜子上会显露出他身上的鬼痕——那是他被上身过太多次的证据。
他是个不祥之人,在他身边的人无一好下场,人们把这一切归咎于——至阴之体。
至阴之体何易秋在第二十八世离开百墓山,和白泽族小少主于栩在桃花源隐居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跟着于栩去了四圣地的白泽族,在全族乃至整个四圣地都厌恶、憎恨的视线中,光明正大住在了白泽族。
卿若接任天帝之位以后,他受邀和苍家家主一起帮着处理过一段时间的事务,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而且当年他屠神界家族一事沸沸扬扬,长久留在神界不利于新帝的威望树立,差不多了就回了白泽族继续隐居生活。
因为天生阴阳眼,何易秋从小就能看见其他人类看不见的东西,他对鬼族实际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是鬼族是有着恨的,恨到他在百墓山时,囚禁了大批的鬼魂在他府邸,可他对鬼族也是有一些爱的。
他虎落平阳之际,拼了命保护他的、在无尽孤独岁月里陪着他的,却始终都是被他憎恨的鬼族。
因为一个至阴之体,他苦了一辈子。
于栩站在他的房门口,看着坐在木椅上、身处一片黑暗里的何易秋,心里刺疼的很。
这个人,怎么即便是住到了这样永无黑暗的地方,也能让自己处在黑暗里呢?
“何易秋。”他轻轻的叩响了何易秋的房门,止不住声音的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
何易秋的眼睛早在二十六世左右的时候因为服用毒药强行超精神御物就瞎了,一直以来跟他的相依为伴的鬼魂易云连接着视觉,后来又被白泽之光修复了一下,勉勉强强恢复了视力。
可现在……
他显然不太适应失明后的世界,愣了一会才准确的看向于栩站着的地方。
何易秋也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只能凭着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让他生气和难过,就艰难的露出一抹笑容,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你干嘛。”
真难得啊,于栩不受控的想冷笑。
何易秋这人从来就没好好笑过,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他也没见过几次何易秋发自内心的那种温和又平淡的笑,他就像是定了型,只会嘲笑和冷笑。
于栩走进这间屋子,走近何易秋,嘴里说着:“八十八道鞭刑,神族神身都不一定受的住,你一个……一个人类……”
何易秋说:“我不是人类。”
于栩双手撑住扶手,俯下身子看何易秋眼上的天蚕冰丝,上面还能看到血痕。
他控制不住眼泪,落在何易秋手背上,同时吻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喃喃着:“对不起,把你带出百墓山的时候……我明明说过会保护你……”
“别做英雄梦了。”何易秋心下一软,语气不由自主的放柔了许多,甚至都带了不经意的缠绵,“你还是我儿子一天,就轮不到你保护我,小孩儿就要有小孩儿的样子,该站到大人身后就老老实实站着,轮到你时自然会让你出头。”
这话于栩听了不止一次,每次何易秋为他受伤的时候都会说类似安慰的话,可他一次都没安慰成功过于栩。
于栩又吻了吻何易秋眼睛上的绷带,忽的做了个决定。
他“扑通”一声跪到何易秋面前,伸手摘下何易秋的绷带。
何易秋云里雾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于栩,你要干嘛?”
“别担心。”于栩没管脸上的眼泪,笑着挣开了何易秋的手,“我再给你看看你的眼睛,我担心他们的医术。”
“……”
何易秋知道他,他不亲眼看了就不罢休,也会一直担心着。
他也实在是不想看见这小孩一天到晚跟在自己身后这个那个嘟囔个没完,索性不去管他,任由他取下眼上的天蚕冰丝绷带。
取下来的时候,何易秋心里还是有点慌的,他担心这不成事的毛孩子一怒之下跑去神界送死。
结果他还是低估他家小孩了。
于栩不但没有冲动,反倒异常的冷静,看了他眼上的伤也没说什么,好像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何易秋正觉得欣慰要夸一下于栩,忽然觉得他的左眼眼眶灼烧一般的烫,热完之后又好像身处冰天雪地一般的凉。
一冷一热交替结束后,何易秋觉得左眼被异物充斥了一般的难受,他闭着眼低着头缓了许久,终于在不适应当中慢慢反应过来于栩做了什么。
他的左眼缓缓睁开,一只属于着白泽族的银黑色眸子显露出来。
“于栩!”何易秋怒道,伸手扯住于栩的衣领,看他左眼流下的血触目惊心,“你他妈傻么?好好的一双眼你……你给我干什么?”
“何易秋。”于栩又叫他,看着出现在何易秋眼眶里的那只银黑色眸子,竟觉得无比合适,也无比的好看,“我想让你陪我看世间千万,可你没有眼睛了,我给你一只,你用它陪我,好不好?”
“何易秋,是我把你带出了百墓山,也是我让你失去了双眼,我欠你的,让我还给你,你别不要,好不好?”
……
变天了。
本来还晴空万里的人界忽然阴云密布。
蓝严抬头看着这一片片的阴云,心里不安的感觉越发的强烈。
明明眼前就是银心的出口了,可他们却被一道小小的结界拦住,不得踏出半步。
“白公子。”余怀音叫他,把身后刚刚买来的草帽戴到头上,“是不是因为守护灵被破坏了所以……”
“嗯。”蓝严点头,神情懊恼无比,“我忘记了,抱歉……”
“你不必说抱歉。”余怀音说,顺手把他和向天的草帽也扣在脑袋上,“说实话,那个鬼新娘的行踪我也有些好奇,不过既然有结界阻拦,那她应该也不会离开银心。不如……我们先解决了鬼新娘吧?”
余怀音知道蓝严哥哥是可以恢复守护灵的生命的,但是他怕鬼新娘黄雀在后,趁着蓝严哥哥施法的时候偷袭,而且,先解决了鬼新娘于他而言,的确会让他更安心一些。
倾盆大雨偏偏在这时落下,余怀音急忙用了阴阳术为几人遮蔽雨水,他提议再去客栈休息,等雨停了在去寻鬼新娘的踪迹。
被蓝严拒绝了。
“她在折柳那里。”蓝严说着,扶稳了头上的草帽,抬脚便要走出这一小片可以遮雨的地方,“你在这保护向天和公主,我去。”
“等等!”余怀音拉住蓝严,今天他的状态和情绪让余怀音很不放心,他总害怕他去了就不会回来,“我和你一起吧。”
蓝严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推下去,他摇头:“总得有人留下保护他们,我的魔力所剩不多,万一有人趁机偷袭,我会害了他们的。你们等我就好,我很快就回来。”
又是这种笑容,这种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不让任何人接近自己的笑容。
余怀音被这种笑容笑的心烦意乱,他不信蓝严的话,他就是知道,蓝严要走,他拦不住蓝严。甚至……甚至这次他松开了手,就再也找不回他的哥哥了。
向天还分辨不出真的笑容和临别的苦笑,只突然感觉出来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他见怀音公子凝眉看着“白公子”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不敢去打扰他,便去问身边的公主:“姑娘,怀音他怎么了?”
“没怎么……”余怀心也看着蓝严离开的街道,垂下眼眸别过头去,“白公子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场雨下了很久,久到屋内的人都有些厌倦。
最初的倾盆暴雨逐渐变成绵绵细雨,地上一块一块的水洼,倒映出撑着纸伞步履匆匆的行人,也倒映出余怀音满怀忧愁与烦闷的面容。
向天席地而坐靠在墙上小憩了一会,醒来时他看见余怀音仍然站在屋檐下,只是不再眺望远方,而是低头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问身边的公主:“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啊?”
“没有很久。”余怀心说,见弟弟不知道第几次伸手去接外边雨水的动作,心中叹了口气,“你醒的刚刚好,咱们该走了。”
知弟莫如姐,余怀音果真在又一次接了雨水后在衣服上蹭掉水渍,把草帽戴在头上,回头说:“向天睡好了啊,那咱们走吧。”
向天被余怀音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抓着头发傻笑了几声后也把草帽扣到头上,走到了余怀音身边,正要说什么时,忽然远远看到水雾里有个人朝这边走来。
向天下意识觉得是“白公子”,急忙拉了余怀音的衣袖:“怀音,那是不是白公子啊?”
蓝严?
余怀音几乎是下意识就否认了这个可能,但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往那边看。
雨雾之中的确有一人踽踽独行,身形那样单薄,单薄的让人心疼。
他迎着风雨走来,站定到余怀音面前时,双眸里的距离和疏远,还有他假意装出来的温柔与平和都看近了余怀音心里。
这是只有蓝严才能表露出来的眼神。
可他的身上怎么会有先前在琉璃时的气息,那个想借刀杀人除掉自己的人的气息。
蓝严怎么会和那人有联系?还是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等了你好久。”余怀音说着,把自己头上的那顶草帽戴到蓝严头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蓝严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还以为我不回来了?”
他像是特意在否认余怀音的疑问一样,故意说了一句很不符合他的话:“不会的,不管多远,我始终会回到你身边。”
说罢,他便稳了稳头上的草帽,再走进雨雾里,只不过这次是在给他们带路。
什么意思?余怀音沉默了许久才追上前面三人,蓝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我什么么?可……
前面,跟在蓝严身后的余怀心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语气严肃又紧张,她问:“蓝严公子,有些话我知道不该问,可是……怀音毕竟是我弟弟,我……我不想他出事,你能明白么公子?”
“我明白。”蓝严说着,没有侧头看她,也没有慢下步子,他没有在笑,眼里也没有装出来的平和,“怀心姑娘,我对你发誓,怀音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就是千疮百孔也不会伤他一分,这一点,请姑你放心。”
这话里带了不明显的一去不回的诀别之意,余怀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不敢追上去确认。
在这一瞬间,她好像才真正懂得蓝严公子是怎样一个人。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前面这个可靠又瘦弱的背影出神,直到向天拍了她的肩膀,问她怎么了她才回过神来。
“没事,我们走吧。”她笑着说,视线却始终不曾远离那个消瘦的背影。
到了桃花源,就是余怀心和他们分别的时候。
蓝严和余怀音把她送到了桃花源的入口处,不约而同的都没有进去。
余怀音看着她身后的那一片仙境,忽然觉得相不相认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这么想着,余怀音对着姐姐挥了挥手,笑道:“那……公主,咱们有缘再见,希望你和将军能在此长长久久。”
余怀心自己都没想到当时随便一个谎话居然被余怀音记了这么久,她看着早就长大到可以以一己之力抗下重任的弟弟,心里无比欣慰。
她站在桃花源的入口,回以微笑:“借公子吉言,那我也祝公子……能早日找到你要找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余怀心在看蓝严。
他站在余怀音背后,露出了余怀心认识他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真正温柔的微笑。
余怀音和蓝严没有在桃花源停留太久,确保了余怀心的安全就准备前往清泉涧。
谁知道向天这小伙子居然对才同行了没几天的余怀心这么念念不舍,拉着余怀心的手才哭呢,扒拉扒拉说了一大堆才被余怀音叫走。
他们走后,余怀心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恋恋不舍的转了身子。
她没看到,她转过身子以后,一根银花针朝着她的后脑刺来,不过在逼近她的时候,忽然被一缕血一般颜色的火焰烧的一干二净。
余怀心敏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的一瞬间,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挥着拳头朝她打来。
她现在是纯纯正正的人类,没有多少魔力或法力,曾经她也没修炼过武学,这一拳若是挨实了,绝对会倒在地上发昏,可能会直接晕过去。
余怀心意识到这人的目的可能是弟弟,立即回过头来往桃花源的方向跑。
余怀心清楚,她不一定能躲过这一拳头,但这拳头肯定能把她打进桃花源,进了桃花源她就安全了。
然而预想疼痛并没有传到四肢百骸,余怀心好奇的在桃花源入口前一步停下回头,意外发现那人被一个银发黑衣的女人拦下。
这女人周身有股子清冷的气息,和蓝严公子的那种清冷不一样,蓝严公子是表象的温柔,内心却拒绝着其他人的靠近,这女人却是表象和内心一并的拒绝他人靠近。
银发的女人手上燃气熊熊烈火,余怀心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居然是隶属血族的血火,而且是极为纯正的、完全以自己的鲜血为媒介的火焰。
要偷袭余怀心的那人被血火烧的渣都不剩,银发女人甩了甩手,表情冷淡到了极致,若不是能感受到她是活着的,恐怕余怀心就要以为她是个傀儡。
她走到余怀心面前,对她伸出手,余怀心愣了一下,急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两手相握的时候,余怀心被女人手掌的冰冷刺激的打了寒颤。
她的手太凉了,才握上的一瞬间余怀心就觉得四肢百骸都被这股凉意侵透。
“欢迎你来到桃花源。”女人说着,抬手放在桃花源的入口,入口的结界旋转着拧动了一下,而后彻底打开。
女人一边给她带路一边说,“我叫血染,目前为止,是桃花源的守护者,以后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血染?余怀心侧头看着血染的侧脸,她总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其实不止是名字耳熟,她的眉眼也是有一些眼熟的,好像前不久才见过,但一时半会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个……”余怀心几步追上她,小心翼翼问她,“请问……”
话出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余怀心尴尬的笑了一下,抿起了嘴。血染不以为然,也侧过头来看她,嘴角竟不自觉的带了些笑意:“耳熟我的名字?”
余怀心点头。
血染又笑,回过了头看着前面的一片片桃林,语气不咸不淡,却透着浓浓的幸福之感:“那你应该更耳熟我的丈夫和儿子,他们姓秋。”
余怀心赫然在原地,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这个一袭黑衣的女人,许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您……您是小太子的……”
“嗯。”血染点头,抬手推开一枝桃花,“我是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