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溪涧》竹语八月

23、第 23 章 “小少主，

　　当局者迷，即便是余怀音清醒过来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余家突然会夺金乌元丹，也不能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偏偏杜若就在这里。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才跟杜若确认了姐姐魂魄的安危，宁以就带着那么一大群人把他和杜若团团围住。

　　他被带走的时候都是云里雾里的，直到那天晚上卿若亲自到黑牢里去看他，对他说，神界要变天了。

　　第二天杜若毫发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

　　和他隔着一道道铁栏，说他仔细想过了，他是金乌一事很有可能被某些人得知，他们觊觎金乌元丹，但又不能光明正大对上神动手。

　　不知道他们从哪打听出这俩师兄弟不合，便想出了借刀杀人一出戏。

　　杜若说，那些人的计划出现了很大的纰漏。

　　他们原先的计划十有八九是想让他们师兄弟自相残杀，杀到两败俱伤之时出手杀死余怀音嫁祸杜若，一石二鸟。

　　但他们没想到金乌人格下的杜若居然会保护余怀音，不能对上神动手，便只能放虎归山。

　　余怀音在黑牢里呆了几年。

　　一天晚上，一个叫吴不扬的上神忽然打开了黑牢的锁，恳求有禁书阁钥匙的余怀音带他去禁书阁。

　　在聊天中余怀音了解到，吴不扬的爱人是一只沧海人鱼，他本想把他带上神界和自己一起生活的，可却被一位大家族的子弟觊觎了元丹，趁他不在时杀害了人鱼，他想把爱人救回来。

　　余怀音知道失去爱人的滋味，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吴不扬的请求。

　　但他没想到能救回吴不扬爱人的唯一办法只有献祭之法，余怀音自然不会同意，吴不扬不懂余怀音的苦心，当下就和余怀音大打出手，惊动了宁以。

　　关押期间私自外出是大罪，宁以将余怀音交给了天帝卿若处理。

　　那时候的卿若面上已经有了苍白之感，他遣散了所有人，把一块令牌交与余怀音手里后便将他贬下神界。

　　离开之前，卿若嘱托余怀音，有朝一日他归来神界，再把令牌亲手还给他。

　　被迫打下下界的过程中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余怀音就在那时被植入了梦魇，险些在下界的期间坠魔。

　　好在清他师傅及时出现将他救下。

　　此后他便一直在云泉洞闭关修炼。之后的事，就都是听左寻萧掌门说的了。

　　虽然也是道听途说，但真实性也很不错。

　　比如说卿若忽然病倒，原先他的副手苏澜忽然得了令牌开始掌控神界大权，比如说神族开始肆无忌惮的对魔兽和妖怪下手。

　　“这个苏澜……”蓝严忽然问他，“是什么来头？”

　　“原先就是神族的。”余怀音说着，用了阴阳术帮蓝严哥哥暖逐渐开始凉了的手指，“其实也是不正常手段吧，反正他们都说是这样，我没跟苏澜接触过，不太清楚，等杜若回来了你问杜若吧。”

　　说起杜若，蓝严忽然觉得心脏一疼。

　　他总能想起那个面上对谁都不屑一顾，却义无反顾冲进法阵里保护了小太子的人。

　　也能想起已经长大到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的小太子。

　　他想起小太子那时决然的将利刃刺入胸膛，又柔情的用心头血的火护得银一生自由。

　　余怀音想着安慰蓝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故作轻松的打趣：“哥哥别担心，只有我这样又是杀害神兽凶手的同族又逃狱的人才会被天帝亲自处刑，杜若那样就是妨碍了妨碍宁以，关几天黑牢就出来了。”

　　蓝严轻叹了口气，点点头后多问了一句：“犯错的人都关进黑牢？”

　　“不是。”余怀音摇头，说，“重罪才进黑牢呢，一般犯罪就罚个闭门思过而已，神界还是不严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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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月亮一直被厚厚的云层笼罩起来，月光朦朦胧胧洒在地面。

　　蓝严在深更半夜里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余怀音，确定不会突然醒过来后小心翼翼移开他的手，赤脚走下床。

　　白色衣袍就被随手扔在椅子上，蓝严拿了衣服披在身上，打开窗户飞身出去。

　　夜晚总是充满着安谧的宁静和未知的危险，蓝严在房檐上用着轻功，直到了银心与四圣地的交界之处。

　　这里被一片巨大的屏障拦住，四圣地的魔兽来往自由，人类却不能经过此地。

　　蓝严弯腰取下脚上的脚链，握着它靠近了结界。结界像水波一样散开几圈涟漪，最终又回归平静。

　　只是和刚刚不同的是，它在蓝严面前，张开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入口。

　　蓝严光明正大走进入口，进去的一瞬间他便恢复了真身。

　　到了自己家里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蓝严也不再进行伪装，大大方方的用着轻功往白泽族方向去。

　　屋里，于栩睡的正香，忽的被人拽了头发，吓得小少主一个激灵翻身弹起，指尖白光才露出一个小小的光亮就被人压下，半梦半醒的迷蒙之中，于栩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于栩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这才看清面前的人居然是蓝严，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

　　好在是及时恢复了理智，硬是压下了声音：“你怎么在这？”

　　蓝严也压低声音，食指指了指于栩肩膀，说：“来找你。”

　　“我的天你胆子可真大，是不怕被人发现啊？”于栩感叹道，猛地想起什么，“不对啊，你不是跟你家那小孩在一起么？你这么贸然来四圣地，掌控不好时间他找不到你会不会急？”

　　“为什么要急？”蓝严不理解于栩的话，“你第一次知道该怎么同步人界和其它地方的时间么？”

　　于栩沉默半晌，无奈承认了自己一时的无知：“原谅我吧，我也不怎么去人界啊，锁定自身时间这件事我确实没有你灵活。行了行了你来找我就是废话的？说正事说正事。”

　　蓝严点头，飞快进入正题：“咱们的出发点错了，神界要的是银，那个四方阵是修改过的，可以夺妖灵。现在小太子被抓走，反倒是帮了他们一把。鬼新娘也被人斩草除根，我不知道是什么毒。”

　　“嗯……”于栩闭上眼思索了一会，“说实话，我那天去问少主了，他说他和苍瞳少爷也许久不过问神界之事，有些事情知道的未必比咱们多，而且……你知道的，现在也不是卿若当权，咱们四圣地一族一直隐居着，基本上没有地位了，别说少主了，就是苍瞳少爷，话语权也没多少。”

　　从一开始蓝严就没指望着于栩能帮到什么忙，毕竟现在的神界太过放肆，随意叫于栩出入神界反倒会害了他。

　　只是叫他没想到的是，现在的神界信息封锁的这么严重，连于栩居然能也知道这些寥寥无几的东西。

　　“对了蓝严。”于栩突然抓住蓝严手腕，“鬼新娘这件事其实我倒不是很担心，我知道你能完美解决好，我比较担心墨镜湖的问题。”

　　一提起墨镜湖，蓝严浑身的警惕就立即被提起，他眼里瞬间就掺上了杀意，问：“找到他了？”

　　“不止是找到了。”于栩说，掌心上飘出一块白玉镜，镜子里，一个黑发黑衣的男人在闭目养神，“而且他也开始行动了，你们俩是互相知道位置的，蓝严，你现在没有魔力和法力，自保是个很困难的事情，你得小心。”

　　墨镜湖开始行动，意味着蓝严得抓紧时间离开余怀音。

　　于栩不能拖累，余怀音不能暴露，白落……算了，实力连一半都没恢复到，这样贸然把白落拖进来，对她不负责，对青丘一族也不负责。

　　他需要的是和他没有交集的人，一个和他在一起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人。

　　熬了一晚上的夜，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蓝严的精神极度不好，余怀音几次跟他说话都没得到回应。

　　开始余怀音还以为他是在看着鬼新娘消失的地方思索，后来他凑过去看他，发现蓝严的眼皮居然闭上了！

　　居然靠着桌子就睡着了？

　　现在不是大晚上，外边人来人往，而且向天和公主就在门外等着他们。

　　余怀音谨记隔墙有耳四字，不敢直接叫蓝严“哥哥”，就中规中矩的站在了与人交往的正常距离，轻拍着他肩膀，低声叫他：“白公子？”

　　叫了他几声后蓝严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余怀音皱起眉头，意识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蓝严从原先就对周围环境格外敏感，不管什么东西靠近他都会有不小的反应，就算是自己，在这人多混杂的地方带着目的的碰他都会让他的杀意在一瞬间爆发出来，怎么可能像今天这样，连叫他这么多声都毫无反应。

　　又几声之后，余怀音彻底了然，蓝严这不是睡着，而是出事了。

　　“白公子？白……”

　　最后“公子”两个字没说出来，余怀音看到蓝严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抬眼看向他。他赫然发现，蓝严的眼睛，不是原本的凤瞳，也不知道假模样的黑眸，而是一双嗜血的血眸。

　　余怀音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二话不说，当机立断甩开“蓝严”的手，后退过程中立即用了易容术隐去自己真容，并起二指准备魔法的使用。

　　他直勾勾看着这双眼睛，问：“你是谁？”

　　“蓝严”没有回话，而是站直了身子环顾四周，最后才慢慢的，带着一抹绝对不会在蓝严脸上出现的，玩味的笑容看向余怀音，打量猎物一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抬起右手走向余怀音。

　　他要用火凤！

　　余怀音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手指挥去打断“蓝严”的魔法，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蓝严”轻呵一声，正要开口时，余怀音却见他的表情有了一些破碎。

　　他双手抱住头俯下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了难以控制的低吼，恍惚之中余怀音好像看到一个银发血眸的男人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好像要把自己全部都看个透彻一样。

　　那双血眸无比冷冽，如寒冰刺骨般，让余怀音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然而，银发血眸的男人的人影只是稍纵即逝，很快就消失不见，只留下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人。

　　余怀音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地上的人含糊不清的叫了他一声“怀音”他才解除了易容术走过去把真正的蓝严扶起来，问他：“好些没有？”

　　“嗯。”蓝严点头，不理解他解除易容术的理由，问，“干嘛不用易容术？”

　　“会被记住法力。”余怀音说，“我们人类不像你们魔兽，天生就能随意改变容颜，我们要改变只能用法术，我的阴阳术太过明显，比真容更引人注意。先不说这个，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蓝严被余怀音扶到凳子上坐下，撑着桌子沉默了好久，却慢慢的摇了摇头，说：“抱歉怀音，我只知道这是墨镜湖给我的梦魇，不知道是谁……”

　　余怀音点头，他知道蓝严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所以也不逼他这个答案。

　　听到墨镜湖这个名字时余怀音下意识的担心起蓝严的安危，问：“那刚刚是不是墨镜湖在……在用梦魇控制你的身体？”

　　“……”

　　这次蓝严没有回答。

　　不止没有回答，沉默少许后他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只留下一句：“先把公主送到桃花源去吧，墨镜湖的事咱们日后再议。”

　　“蓝严。”余怀音又直呼他的姓名，“能告诉我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么？”

　　被伤到双腕的人是不可能会有像你一样的力道的，这话余怀音不敢说出口，他怕说了会惹蓝严生气。

　　蓝严驻足于门前，手握着门框，余怀音都能看到他手背上明显的青筋。

　　他生气了，余怀音心想，尽管除了昨晚他没见过蓝严生气的模样，但他却能从此时蓝严周身的冷冽和铺天盖地朝自己扑来的威严感觉出来，他就是生气了，并且还在很努力的控制情绪。

　　蓝严没有理他，抬步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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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该生气的，走在路上时蓝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没有对余怀音生气，他在气自己。

　　他被墨镜湖控制了身体的时候，但凡怀音的反应慢一点，被墨镜湖看到了样子，他的下场就只有跟着自己四处逃窜。

　　他忘不了，他和怀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姐弟俩就处在被墨镜湖追杀的情况之下！

　　墨镜湖是觊觎余怀音的法力的，这么一个少年天才，体内蕴含着无比庞大的法力，又出生人界……蓝严想都不敢想怀音落到他手里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他太被动了，蓝严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前有神界的天罗地网，后有墨镜湖死死追杀，明有敌暗也有深不可测的敌人。他现在腹背受敌，还跟在余怀音身边。

　　是他的错，他却还跟怀音生气。

　　他看着前面余怀音和向天两个人的背影，心里莫名踏实下来。他的身边是有人陪的，向天这孩子阳光开朗的很，有他陪着怀音，虽然会有些闹腾，但……但也肯定会让怀音开心的。

　　想到这，蓝严在精神界里联系了于栩：“栩栩，再帮我做一副假面出来，越快越好。”

　　“怎么这么突然？”

　　“说来话长，你不要离开四圣地，等我恢复记忆后就去找你。”

　　于栩在那边沉默了半晌，语气忽的严肃下来：“蓝严，我需要你诚实的回答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蓝严却丝毫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前有狼后有虎，我不能直面面前的狼，我得杀出一条后路。”

　　“墨镜湖现在是魔！咱们不知道他手下又招揽了多少人，你现在连个鬼将都打不过，拿什么去杀他？”

　　“我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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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了疯了，他就是疯了！

　　于栩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在屋里来回踱步几次后一拍桌子，扯过一旁的外袍就往外走，门还没踏出一步就被白泽族族长瞪了回去。

　　“想去哪？”族长敲着拐杖明知故问，“又去人界找蓝严？”

　　“这次不一样。”于栩说着，侧身要从族长旁边过去。

　　“给我站那！”族长怒喝一声，拐杖用力敲在木地板上，不怒自威，“现在是什么时候？金乌灭族一事还不够提起你注意是不是？神界那群人为了元丹什么事做不出来？这节骨眼上你还往他们跟前凑？是想把整个白泽都置于死地么？”

　　“我不让他们发……”

　　“他们已经发现你了！”

　　“……”

　　于栩眉头还是皱着的，将信将疑的看着族长，他不认为自己和蓝严的见面能被那群人发现，也不觉得有人能厉害到窃听他们精神界内的对话。所以他极度怀疑是不是族长为了唬他才危言耸听。

　　族长毕竟经历过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对于这兔崽子的心思知晓的一清二楚。

　　老族长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长叹一口气，说：“白泽乃是上古神兽，地位虽不及青丘雪狐，却也有着自己的威严，再加上我族有着能起死回生的圣物泉涌之灵，你根本想象不到有多少人觊觎着咱们白泽。金乌灭族之后就像是给了他们一个能对魔兽下手的借口……小少主，你是蓝严唯一的挚友，应该要比我这个老头子更清楚你有多危险吧？这不是百墓山，你不代表你自己，代表的可是咱们整个白泽族！你和蓝严见一次面，就把白泽族往火坑里推一次，咱们现在……已经在风口浪尖了！”

　　这些于栩都知道，当时他和失忆的蓝严第一次见面时族长就同他说过，一次两次还好，见面的次数多了，蓝严会把整个白泽族都拖下水。

　　可是，他是蓝严唯一的挚友。

　　他是那个，总是孤身一人的小凤凰唯一的朋友。

　　“可是……”

　　“没有可是。”族长又一次打断他，“小少主，你知道何易秋已经替你受过八十八道鞭刑了么？”

　　“何易秋”三个字，把于栩一直和族长死撑着的顽固和任性通通击碎。他一下就失去了任性的资本，像个犯了错的小孩，迷茫又无助的看着族长：“你说什么？”

　　族长撑着拐杖，神情复杂，说不清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慈爱，他站在阳光下看着屋里的于栩，又叹出一口气：“就在你去问少主神界是不是要对小太子不利的那天，苏澜派来了人要你去神界，我下了逐客令，你猜那人拿了什么出来？”

　　于栩呼吸一滞，近乎崩溃的看着族长。

　　族长慢慢举起手，手指上是一只晶莹剔透的水蝶。

　　“他威胁我们，你不去神界，这只水蝶的主人就要去神界做客，我们做不了主，要叫你回来。可是……”

　　不用族长接着说于栩就能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那天何易秋是怎样的风轻云淡，丝毫不在意他们的冷嘲热讽，甚至回以他们冷笑，随着他们前往神界。

　　“可是何易秋不让我们叫你，他自己跟着去了，回来以后，他的一双眼睛，就永远留在了神界。”

　　族长看着他，这个一向讨厌、甚至排斥着何易秋的老人忽然就红了眼眶，他嗫嚅着嘴唇，一字一句：“小少主，何易秋是被硬生生挖去了双眼的。他不见你不是在和你生气，他是没办法和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