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火星米饭

2、（二） 疑点

　　我回家了。

　　我在医院没有待很久，医生说我只是轻微脑震荡，除了失忆之外并没有任何症状。既然爸爸妈妈已经让我了解了情况，我就可以回家去休养了。

　　在医院的这段时间，我的妹妹茵茵几乎一直陪着我，虽然她在病房里也不说话，就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书。有时她会掏出一个橙色的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但我不知道她在画些什么。

　　妈妈每天来给我送饭，爸爸总是在晚上才出现，他说白天要忙工作。小陈却来得不频繁，大概两天一次。我们终于说上了话，他的声音很好听，对我也很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没有亲近感。其实我对爸爸妈妈也没有。但我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失忆，失忆让我连亲情和爱情的感受都忘记了。

　　爸爸妈妈和小陈都不跟茵茵说话。我尝试提过几次妹妹，但他们都闪烁其词地把话题岔开了，也没人正眼看她一眼。我有点可怜妹妹，看来爸爸妈妈是真的放弃她了，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让爸爸妈妈这么不想理她。

　　家里的样子跟我想象得差不多。一个不大不小的三居室，各种家具陈设都很普通，但也很温馨。我的房间是第二大的，第一大的给爸爸妈妈，最小的那个一直房门紧闭，没有打开。我猜那是妹妹的房间。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看见一张单人小床，床铺是粉色系的，我不是很喜欢，但我也不知道还没失忆时的我喜不喜欢。房间里还有一个书架、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我看了看，一大半都是各种绘画技巧的书和各种画册。我并不意外，爸爸妈妈告诉我，我是一个小学教师，教美术的，还说我是美院毕业的。

　　我打开衣柜，里面都是精致的小裙子，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女孩该有的衣柜，我翻了几件，没有想穿的欲望。我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有几只笔和一个空白的本子。我在房间里看了又看，没有看到更多能让我回忆起过去生活的痕迹了。看来我真的受伤太严重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妈妈突然推门进来，交给我一个手机。“新买的。”她说，“旧的在车祸中完全损坏了。”

　　我接过手机，乖巧地点了点头。妈妈看起来很满意，笑了笑就出去了，但忘了把房门关上。

　　我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发现里面只有爸爸妈妈和小陈。我以前的生活圈呢，我难道没有同事也没有朋友吗？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心想，失忆的我还能找回以前的任何一点生活吗？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吗？”是茵茵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悄悄溜进了我的房间。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我有点不满。但茵茵冷笑一声：“明明是妈妈先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而且她也没关门。”我意识到她说的没错，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在我心里升起来，让我感觉一阵反胃，好像想起了什么非常不愉快的记忆，但我真的想不起来细节是什么了。

　　我决定不再理她。我收拾了一下衣服去洗澡。但是走进家里的卫生间，当我习惯性地想要整理一下头发时，才发现本来应该挂着镜子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故意把镜子摘掉了，还能看见原来放置时的印子。

　　我跑出卫生间，在家里找了一圈，发现竟然一个镜子都没有。

　　这也太奇怪了。我打开手机，点开相机，画面一片漆黑。我检查了一下前置和后置摄像头，发现它们都被人用笔涂黑了，一点都看不到。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从我苏醒过来之后，我就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样子，从来没有。

　　我浑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了。就算我失忆了，也能够感受到所经历的一切都太不符合常理了。

　　“你终于开始醒悟了。”茵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我觉得她有点阴魂不散，总是悄声出现，又悄然消失。

　　我抬头看她，她却不理我了，转身走出我的房间。

　　我跟上她的脚步，看到她径直走到了那个紧紧关闭的小房间前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开口问她。

　　她不看我，只是出神地盯着那扇门。我走过去，听见她在我身后说：“你要寻找的答案，就在里面。”

　　我尝试开门，开不了，门紧紧锁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突然升起了一种疯狂的欲望。我要进去。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我一定要进去。我要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我要解答心中的疑惑。

　　我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一只脚，对着门锁栓住的位置，狠狠地踹了下去。

　　一脚，两脚，第三脚的时候，门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都这么熟练，好像一种直觉。

　　这个小房间里面没有窗子，也没有床，而是摆满了各种纸盒箱子和其他杂物。这根本就不是妹妹的房间。

　　我走进去，蹲下来，在敞开的纸箱子里，我看见了一面镜子。

　　我听见茵茵的脚步声，她也进来了，就站在我的身后。

　　我拿起那面镜子，自己也缓缓站起身来。

　　转过头，我平视着茵茵的眼睛，我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我握着镜子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她，看着她小小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有点像蒜头的鼻子。我才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化妆，显得十分苍白。

　　“看看吧。”她轻轻地说，语气很平静。

　　我抬起手，把镜子举到面前。

　　在镜子中，我看见了一张憔悴而苍白的脸，蓬乱的头发及肩，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恐惧和愤怒。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蒜头鼻一点都不好看。

　　我把镜子稍微移开一点，看了一眼茵茵，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我感到浑身像是浸入冰水一般汗毛树立。我突然想起来了，想起来很多很多，所有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我整个人淹没，让我完全无法呼吸。

　　茵茵说：“是的，你没想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