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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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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茵,今晚你还来玩不?”好闺蜜问我。
“我不去了,还有工作没做完。”我装作毫不在意地回答,一边偷偷将桌上的账单塞进抽屉里。
“好哟,那我们先回去了。”她们说笑着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本来属于我的梦想的小屋。明天就要交房,我实在租不起,也拖了几天收拾的时间。我不去玩,是因为我没钱了,也没有玩的心情。我的创业又失败了,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但什么名堂都没搞出来。
我是一名独立画师,我靠作画为生,却又不愿屈服于商业规则。我交了一堆同样醉心于艺术的朋友,却羞于向他们开口求助,即使我已经好几天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浑身一激灵,连忙拿出来看,但令我失望的是,只是妈妈打来的电话,而不是他。
“喂,小晴,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好了没有,你爸托了几层关系也不容易,现在小学老师的编制也不好弄……”妈妈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又是老生常谈,我听得厌烦,只能含含糊糊地敷衍应着。
妈妈可能还不知道我与男友分手了,她和爸爸一直看不上同为搞艺术的他,也许他们是对的,他带给我的伤害与爱一样强烈且刻骨铭心。
“周末回家吃饭吧。”最后,妈妈说了这么一句。我想,反正工作室没了,出租屋也待不住,那就回去一趟吧。
“你还是骑着那辆小电驴吗,淡蓝色的?”妈妈不经意地问了这么一句,我也没多想,下意识地回答:“对呀,上面有个白色车标。”
我只记得我骑着小电驴回家的路上,有辆黑色轿车直直地撞向我,速度不快,但很准,我想避开,可是那车像是装了针对我的瞄准器。
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刚分手的男友来看我,但爸爸妈妈告诉他,我被撞成了植物人,这辈子都没有指望了。于是他胆怯了,放弃了,直接走掉了。
我当时没有意识,是茵茵听到的,她告诉我了。
她还告诉我,爸爸妈妈在病房外面跟黑车司机吵架,说他撞得太狠了,让我撞到了头,把我撞傻了,以后还怎么找对象。明明当初说好了,轻轻撞一下,让我腿骨折就好,这样我就会乖乖地待在家里,也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中间我短暂醒过来一次,什么都不记得。茵茵听见爸爸对妈妈说,正好趁她什么都不记得,把她的下半生都安排好吧。于是他们找来了小陈。小陈是亲戚家介绍的,他经济条件特别好,也愿意出很高的彩礼。他家里人来医院看了我好几次,全身上下都看过了,非常满意。小陈妈妈说,我一定能生个基因特别好的孩子。
我独自一人蹲在杂物间乱糟糟的纸箱子前面,听着茵茵一点点帮我拼凑起所有的记忆。
我看到纸箱子里摆满了能够证明我的过去的一切。小时候的绘画奖杯,美院毕业证书,与前男友的合照,还有装满了各种生活记忆的相册。
我翻看相册,突然看到小时候的我,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孩,她的长相跟我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我突然想起来,我确实有一个妹妹,但那已经是曾经的事情了。我的妹妹在两年前去世了。
我把一切都拼凑起来了。
茵茵又出现了。“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想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而父母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切。我完全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接受父母为我安排的今后的人生。我就要跟一个温柔帅哥结婚,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了。我难道不应该拥抱这种生活并感到开心吗?
然而过去的回忆像无边无际的大山一样向我倾倒,又像风浪滔天的汪洋一般将我吞没。
我想起了我从小学习画画,在画室度过的每一天,碳素铅笔抹在手上时黑色的印记,油彩不小心蹭到衣服上的色彩斑斓。
我想起了与父母大吵一架,还是自己做主转到了美术班,一个人背着所有的行囊参加一场又一场艺考。
我想起了大学毕业后,与朋友合伙开了画室,卖出第一幅画的那天,我们一群人去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挤在最小最便宜的KTV包厢,唱了一整晚的海阔天空。
我想起了遇见前男友之后,我们争吵,和好,争吵,和好。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他做好饭菜等我回来,我们长久而温暖地拥抱在一起。
我想起妹妹一直郁郁寡欢,高考结束后,父母擅自做主改了她报的学校和专业。她发现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到了公寓最高层,一点也没有迟疑,一跃而下。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我曾经过着又穷又苦的生活,但那至少是自由的生活,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我理解父母的苦心,却无法接受他们的控制。无论用什么方法,我的人生都不能完全被他们所决定,所掌控。
我抬起头,茵茵已经不见了。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小晴,我们已经帮你约好了明天看婚纱,你不用准备什么,人去就可以了。”妈妈一进门就喊我。
我走出小房间,她看见我,脸色一变,厉声道:“谁让你进那个屋子的?”她转头问一旁的爸爸:“老林,你没锁门吗?”
“锁了啊。”爸爸应着走过来,看见被踹得破烂的门锁,他的脸色也变了。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拔腿向门外走。
“小晴!”妈妈喊住了我。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妈妈,我不叫小晴,这个名字是妹妹的,她已经不在了。”我淡淡地说。
我听见妈妈在我的身后啜泣了一声。
我回过头,走过去,轻轻地抱了她一下。
“我要过自己的生活。放心吧,我没事的。”
我转过身,走出那扇铁门,好像走出了一片时间与记忆浇筑的茧壳。
我什么都没有,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