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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文疾二十八 “王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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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不走正门,翻窗进来的。
江抚昀一向豁达,对谁都是一副“好走不送”的态度,唯独到他这一反常态。此时他正盯着眼前的人,等着他的回答。
如意这人生的一幅清秀的皮囊,长相温和没有攻击性。一双丹凤眼藏在头发下面,鼻梁高耸但没有俊朗的感觉,而是多了几分柔顺,看上去像个孤僻的不爱说话的孩子。嘴唇比正常人来的饱满一些,在煞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鲜艳。
盯着这样一张脸,江抚昀实在没法生起气来,只能等着他一字一句的回答,就算没有回答,看着发呆也是好的,在他面前没有半点儿脾气。
江抚昀努力让自己不要盯着如意的嘴唇看,脑子里也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他越是克制,那本书的两位主人公就越是出现在他眼前,奇怪的很,书中那是人生有幸得一知己,他这算什么?捡了一只流落他乡的流浪狗吗?哪有什么感情可言,都是自己多想罢了。
他一定是太久没有好好的接触女人了,才会对这只成了精的王八有感觉。
“算了”。他把目光从如意身上撤下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吧”。说完便故作轻松的宽衣解带,准备歇息。大男人之间有什么好避讳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这样想着,始终都没有意识到要不要再开一间房。
于是他自顾自的吹灭了半边的蜡烛,记着如意怕黑,另外一边的要不要吹全凭他自己。江抚昀看似平常的合上眼睡下了,实则周身的神经无一不保持着高度警醒的状态,心里还有些后悔,若是如意现在就转身走了,要怎么办?
他随即就想到了对策,脑子比查案时好用多了。“到时燃一张符,就说是突然遇到了麻烦,要他帮忙”。死皮赖脸的劲上来谁都管不住。他总算是放了心,安然的进入了梦想。
不知过了多久,江抚昀感觉到如意轻手轻脚的躺在了旁边,不过离他很远就是了。
这一觉睡的还算踏实,梦中有模糊的桃花和人影,后来就是倾语亭中的自己正读着书,皇甫贺在眼前晃来晃去,摇头晃脑的讲解着文章中的内容,还不忘拿丞相来举例,死也要占尽便宜。再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片湖泊,眼前除了水还是水,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一圈圈的波纹,是一个小小的渔船正在湖中摆渡。
四周安静极了,江抚昀呼吸均匀的睡着,化身湖泊中的神明,不易察觉的推着船走。烦心的事情暂时被忘的一干二净,天地悠悠,众生都沉静在这片湖水中,安静极了。
直到他听见一声:“你不赶,我便不走”。
这话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他突然停下了水波,放任那年迈的渔夫吃力的划着水。瞬间,湖中的天地失了颜色,他从梦境中被拉回客栈的房间。他睁眼看着眼前房间里的窗子,另一边蜡烛已经被吹灭了,透进来的只有窗外的光。他反复想了多边刚才的话,心中的喜悦像是梦境中的湖水决了堤,尽数浇在了他身上。这次他没关上五感,也算是有收获吧。
如意原以为江抚昀要赶他走,不过好像并不是那样。这里的人情世故他还不太懂,不过听了江抚昀那番话,能确定的是,若是他现在走了,是不义的行为。
正好,他也不想走。这里很好,北漠也很好。但北漠太远了,若是回去,也找不到一处能安身的家。对他而言,北漠只剩一个温暖模糊的虚影,再无能触及到的现实这般真实。再说这一路上该有多远?没有人相伴,该有多无趣?可能到时就连像江抚昀这样的人都没有了,他如何吹灭蜡烛睡觉?
他总是要回去的,不过不是现在,他还没过够这种热闹的生活,还没看够繁花盛开的城,还没吃够裹着糖衣的红果。晚一点再回去,北漠不会生气的吧?那里没有记得他的人,谁会生气呢?
“不知斗技场上的那个北漠人如何了,逃出来了吗?”如意有些睡不着。“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回去的路”。
夜里凉透了,白天高歌的鸟现都在窝里挤作一团,相互取暖,倒也睡的踏实。这天晚上的皇城异常安静,因为街上没有人巡视了,会仙楼的酒鬼们知道今日不太平,巡安府没了,夜里安全没了保证,也不瞎闹了,喝的差不多就回了家。
东市的大坑已经填好了,工人们接的是巡安府的活儿,本就对要到工钱没什么把握,结过白天一闹,心里便踏实了,不再对工钱保佑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默默的把坑填完了。
原本灯火通明的巡安府现在只剩下一片乱糟糟的石头,原先吵吵闹闹的一帮人现在也不见了,只留下一扇破破烂烂的暗红色大门还勉强完好。它安静的立着,今晚应该不会再开了。
王今这人乐观的很,虽然人在九诏院里等着行刑,但是心里还想着放跑了囚犯这件事。当时跑了三四个还是四五个他记不清了,反正这下没人想的起来了,就算是死也死的干净,没落下个玩忽职守的污名。他转头看看被铐在隔壁的齐尚书,正仰着脖子张着嘴睡着,不得不感叹一声好作息,简直是雷打不动的规律,这样的习惯能在巡安府养出来也真实个奇人。
他转念一想,又垂下了头,暗暗的难过起来。这里还关押着巡安府的兄弟们,虽然都是布衣出身,贱名一条。但是时间一长,相处久了,便觉得他们是天底下最金贵的贱命。谁死,他们都不该死。
王今手上的铁链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响声。另一边打鼾的齐尚书换了一个节奏,睡的正香。其实这间牢房里根本没有窗户,外边是白天还是黑夜全看齐尚书是睡着还是醒着。
他有些羡慕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睡着,反观自己,每天熬着都已经习惯了,困了闭一会儿眼,也就过去了。平日不论里白天黑夜,巡安府里可没有能跟他轮班的人,每一班的人都得他亲自盯着,每条街的情况他都要掌握。今日总算是能好生歇着了,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行刑来的快一点也好,这样他就能赶紧去见见那边的人了。跟他们吹一吹自从他们撒手人寰之后,自己把巡安府治理的多好多好,每日多么幸苦,每个月要解决多少案子。
但就是为什么死了,他还没想好。“因为窝藏病人被抓”。这个理由不好,显得不够大气,怎么着也得因为抓捕如何穷凶极恶的罪犯而牺牲,才说得过去,不然他这么厉害的一个人,这样白白的死了,不好看。
他接连像个许多个,都不满意,他突然意识到若是到了那边,自己所做过的一切都有功德书写的一清二楚可这么办?这是个头疼的问题。
这时,齐尚书醒了。他好像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明白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才接受了眼前这个事实。然后胃疼的瞟了王今一眼,一句话也不吭,只当作没他这个人。
牢房的铁门开了,发出刺耳的响声。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刺的人眼睛生疼,好久都没能睁开眼。只得眯起一条缝来,将就着看。门口出现的是个人影,具体的看不清楚,好像有些眼熟。
那人张了口:“王大人,又见面了”。
他这下听出来了,来人是江抚昀。真实晦气,王今权当没听见,别过头去不愿看他。断寿石是谁捣毁的他心里自然有数,这人简直就是整个巡安府的扫把星,谁见了都要倒大霉。
扫把星不识趣的说:“王大人,我今日来,是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他说中带着些礼貌,又真诚的很,不过在王今看来,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单单是这扇门带进来的光就够他受的,还问什么问题,王今根本不可能张嘴回答他。
“王爷,我劝您还是赶紧回吧。我必定什么都不会告诉您的,就别在这下功夫了。若是想要严刑逼供那套,就趁早来,弄死我更好,多留我一口气我都看不起你”。他本也想大大方方的以礼相待,没想到连一句话都没坚持住。
江抚昀闻言,笑笑说:“王大人说笑了,若是你死了,谁又能回答我的问题呢?”
王今也轻笑一声:“我什么都不会说”。这下他能睁开眼了,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江抚昀,满是愤怒和倔强。
“听说,巡安府的衙役们个个跟你的关系都挺好”。江抚昀到是一点都不着急,他走进牢房,围着王今说着,语气里满是轻松,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那些衙役们的确对王今来说很重要,不过,这话没什么用,因为他们也难逃一死,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那又如何?要杀你尽管杀”。
“谁说我要杀了?”江抚昀走到他面前,微笑着看着他,对上他发愣的双眼就知道,这件事有戏。
现在的情况对他们来说,谁都跑不了。死亡完全威胁不到他们,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什么样的痛苦都不比落下个好听的身后名来的重要。这一点江抚昀很清楚,不过最要命的不是死亡,而是生。这世上最是磨人的东西就是希望。现在他们所有人深处绝望之中,抱着必死之心。若是这时告诉他们,有生的希望,则是比酷刑还残酷的事情。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救一个人”。
王今听着,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旁边的齐尚书听了,赶忙叫道:“快,告诉他,救我!救我!”
不过王今完全听不到他的话似的,低头不语。
“是个划算的买卖,考虑一下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江抚昀,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怎么知道,你说话作不作数,你要反悔可以随时做到,我不信”。
“有关生气的买卖,我凭着良心做”。江抚昀一脸认真的回答说,语气坚定且严肃,确实不想开玩笑的样子。“你只能选择相信我,因为你没得选,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江抚昀的话步步紧逼,王今沉默良久,将信将疑的问道:“你又如何救?这九诏院您可管不着吧”。没错,九诏院的权利级别极高,这里的院司和与皇帝直接纳谏,什么事都商量着来,先斩后奏的事也是常有,江抚昀又如何说的上话。
“这的牢房,跟巡安府比起来,还差些”。他环顾四周,搓着手说道。他从没想过从院司手里要人,谈成了他自有办法将人偷偷劫走。
闻言,王今沉默了。这的确是最后的机会,而江抚昀也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不过在他来之前,这人在王今心中买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又成了手握生死的贵人,这反差有些大,他一时难以接受。
见他不说话,便是心动了,于是江抚昀趁热打铁,问了第一个问题:“窝藏病人,是谁的意思?”这个问题的含金量不小,上来就直奔主题,够狠。
王今磨了磨后槽牙,眉头皱在一起这个决定不好下,关乎着他的底线和兄弟们的生死。江抚昀这一招用的妙,令他进退两难,总算是有了变化的余地。
良久,他开了口:“不是谁,我从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朝廷的意思就是了”。
朝廷的意思,果然朝中有人在包庇,目的自然是为了避免造成混乱的局面。不过这手段也太脏,太蠢了。
江抚昀又问道:“既然你不知道是谁,那你又是如何接到这个任务的?”若是知道了这其中的环节,那么就算是有迹可循,会仙后还有那样一位能人,蛛丝马迹都是有用的。
“用一只黑色的灵鸟来传信,那人位高权重,朝廷中这样的事情都是用这东西来传信,只不过我认不出那鸟的主人就是了。也有些小喽啰来传信,他本人的身份怕是没那么好打听”。
“为什么帮他?”这个问题,跟文疾破案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江抚昀自己好奇,想问罢了。
王今笑道:“王爷,您还是太高看着民间了,人心有多脆弱,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样的事会造成什么后果,你想不到”。
“我确实还没想到,不过这人的做法,跟文疾的幕后黑手又有什么分别?你们打算骗他们一辈子吗?”所谓大局,便是以多数人的角度出发,将事情的优劣重新考量,再定义是非善恶。若是这样,那么他宁愿当一个目光短浅的小人。“我这人心眼儿小的很,从来不懂你们口中的大义”。江抚昀说着,他只相信自己眼中的是非。
“你会后悔的,当你发现你没有能力保全所有人时,那么你杀死的是更多的人。殿下,您的成长真的要整个皇城的人为之付出代价吗?”王今字字珠玑,沉沉的看着眼前人,锐利的目光能当剑使。
江抚昀明显没有耐心了,“下一个问题,一手促成文疾现状的是谁?”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知道?若是我知道是谁,那么巡安府倒也不必焦头烂额了”。
闻言,江抚昀总算是发现了旁边的齐尚书,“尚书大人觉得如何?这人说的是真的吗?”这个问题本就不是他原先准备好的,只不过是那这俩人找乐子罢了。
“你问了三个问题,按照承诺,你要救三个人出去”。王今的声音响起,他正瞪着江抚昀,若是对方现在反悔,他所能做的,就是化为厉鬼第一个去找他。
“不如我再问一个吧”。江抚昀扭过头来,冲他挑眉。“反正都要救,不多这一个”。
王今看着他,没有说话。
“贵府别致的地牢,是谁建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