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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文疾二十五 众尘载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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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的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正好,天气爽朗。晴空之下一片祥和,只不过是个别人的哭声有些刺耳,惹得闲来无事的百姓都爱看热闹。
“祁阳王殿下,臣不能起身迎接,还望恕罪”。王今嘴唇未启,语气中满是不屑,一点都没有要恕罪的意思。
江抚昀站在他面前,瞅了瞅他身边的两个土坑。“巡安府这刨洞的本事不小,我刚才看那边深陷的地牢,原来我上次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啊,不知道您这还藏珍什么宝贝呢?”
“哼”。王今冷笑道,他心里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事江抚昀干的好事,但谁都不说破。“祁阳王一眼便知其中奥妙,我又如何藏的住呢?”
一颗石子冲他飞来,被无形的墙壁拦下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落到了王今身侧的土坑里。
“怎么不见齐尚书呢?文疾的案卷上可不是这么写的,怎么把这么重要的病人都藏在府中?是为我准备的吗?”江抚昀蹲了下来,视线和王今齐平,他脸上的灰尘覆盖着细纹,看起来像是一夜老了十岁。
“他?看这架势给人从床上直接带走了吧,毕竟人家生活规律的很,不见太阳是不会起床的”。说着,他仰起头,看了一看头顶的阳光,觉得刺眼,便眯起了眼睛,皱了皱鼻子,打了一个惊天响的喷嚏。
地面微颤,传来马蹄的声音,是朝廷派来的护卫到了。
“这来的够快的”。江抚昀悄悄收了墙,站起身来。
百姓围观的更多了,那领头的公公高举着圣旨,在马背上好不容易才保持了平衡,远远的看上去十分滑稽。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勒住马蹄,在废墟前停下。
毕竟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马上功夫人人都得会点儿才行,不然传个旨都不好使。
那公公从马背上踉跄的跳下来,站直了还没有马腿高,看来他这一路也是十分幸苦。见到江抚昀和王今,连忙清了清嗓子,一扶帽子便开了腔:“祁阳王接旨”。细声细调的都快要抢了隔壁街上唱戏的生意,派头十足,散发的气场和他的身高完全不符,刚刚赶来转眼间大气都不喘,气定神闲的张开了谕旨,端端正正的朗读到:“煞暮净,定徉归,钦此”。
江抚昀听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玩意?那公公读完,把它细细的折好,放在了江抚昀的手上。
他行完礼之后,又打开仔细的看了一遍,那圣旨上的的确确只写了六个字,他每个字都认得,但就是不懂什么意思。只得收起来,向公公道谢,“陛下还说了什么?”
“回殿下,什么都没说了”。公公一脸笑意,仿佛那笑容是自大生下来就长在他脸上似的,反倒是其他表情需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做到。说完,转而又来到王今的身边。
“齐尚书我们已经抓到了,麻烦您和各位官爷移步至九诏院”。
听歌这话,王今的脸上不太好看。不光是他,连江抚昀都没有想到,怎么朝廷非但不帮他们,还要降罪?九诏院是青丘国内部的大牢,里面关押的都是些犯罪的王公大臣们,位于皇城北,重兵把守。
卫兵前来把他们押进囚车,直接拉走了。一切都有些突然,“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他拦住公公问到。
“当然不是,陛下将查案的权利都给了您,怎么处置犯人是您的事,旁人无权干涉”。公公满脸堆笑着说,这话前后矛盾,但他说的稳稳当当,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
“那这是谁的意思?”
“当然是您的了”。
江抚昀瞬间觉得心头一凉。又听见他说;“对于这种钦犯,难道还有比九诏院更好的去处吗?不劳您费心,奴才安排即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目送着公公又踉跄的上了马,一勒马头调转了方向,风风火火的走了。
这种脱力感他从未有过,文疾案毫无头绪时他都没有这般绝望,眼下这个国家的病可不好治了。他垂着头,忽然觉得可笑。他就是来查个案罢了,谁又要他去救什么国。怎么真把自己当个官了。
倒不如仔细琢磨琢磨“煞暮净,定徉归”。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斜眼瞥了瞥如意,发现这人不知看什么东西正出神,就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可眼前都是一片来来往往的人流,再者就是巡安府的废墟。哪有什么特别。于是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抖了抖手中的圣旨,想要引起如意的好奇,问他手中是何物,刚刚又是何人。
不过如意没理他,还是盯着刚才的方向看的出神。这回江抚昀打定了主意,定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于是便耐心的等待着人流经过,说来奇怪,这条街上的人多的不同寻常,大概是刚刚围观传圣旨的人吧,毕竟这样的景象不多见。
正想着,如意竟向前走去,穿过碎石,直奔那破碎的笼子去。这里荒的很,病人大多都被人领走了,衙役也统统被抓,就剩下几个朝廷派来的卫兵还围在废墟前,不让百姓靠近。
一名卫兵发现了这个奇怪的人,伸手要拦,被江抚昀的眼神示意放行了。
如意要找的是断寿石。那石头本不和笼子连在一起,不过那笼子是承接了原石的灵气罢了,他们摧毁的也不过是笼子而已留下的原石被埋在笼子下面,谁都没有功夫去管它。没想到如意倒是饶有兴趣,翻了半天土,才把他翻出来。
翻了个滚,正面朝上的放着。
可它再有用,现在也只不过是个顽石罢了,想要它在发挥作用,只得双手双脚都抱着它,再加上它早就与笼子化为一体,在笼子被摧毁是已经泄了灵气,难说还能不能再用。
上面的土被如意一掌拍开,江抚昀走进一看,赫然露出几个字来。
“众尘载万物,洪流渡轻舟”。这字不全是青丘国的文字,倒像是幼童学字多一笔少一笔的,将就能看懂罢了。这又是谁刻的?这字看起来丝毫的风韵都没有,像是人现刻的,可这石头是当着他的面才出了土,谁又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案?
如意不认字,准确的说是不认识青丘国的字,江抚昀也一直没想着教他,毕竟有些事情漏了馅就不好解释了。
“这是什么意思?”如意问他。
“没什么意思,不过,你怎么知道这石头下面有字的?”
“因为我刚刚看到它在动,有一个人穿的很奇怪,在这里比划了半天,大概是个哑巴”。就在刚才公公来传圣旨时,如意便朝着这边看的出神,他分明看到了一个长得和江抚昀十分相似的人在人流的对面盯着他看,明明隔着老远,但就像站在对面一样。他仿佛是被定了身,怎么也移不开目光。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人肯定认识他。
江抚昀听了他的话四下望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衣着奇怪的人。如意也没有下文了,看着这石碑倒也猜不出什么具体的意思。倒是他们俩眼下有正事要办,就是这病还得治。
旁边的男孩子哭声震天,正牵着笼中一名妇女的手不放。江抚昀大眼一瞧,那妇女便是之前巡安府抓来给他查案的人。他不清楚这个巡安府到底是怎么想的,既要他查案,又不告知实情,什么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他们。
根据病症发作的情况来看,这名妇女应该是这里发病最迟的一个了。伤口还未扩散开,是巡安府最后一个抓来的病人了。江抚昀决定跟着这家人调查一下,若是这病因可循,那么她身上的痕迹应该是保存的最完整,最容易查到的。
临近正午,这名病人她的丈夫和儿子被带回了家,江抚昀和如意在后方跟着,弯弯绕绕来到了门前,这是个不大的四合院,门前还中了颗桑树。
看着紧闭的门,江抚昀正琢磨着以什么身份进去不会被轰出来。
“你们二位是”。一个穿着素衣的男子提着粟米,站在身后,早就看见这二位公子站在这家门前,不走也不进去,不免的疑惑。
“我们是朝廷派来,调查巡安府一事的”。正巧,江抚昀刚想好。
那人一听便眉开眼笑,“大人,不知这家人犯了什么事?”
“并未,我只是看那名妇人得了怪病,想来调查一番”。说话的调调都变得正经了起来,看来这个身份用来问话很是方便。“不知这家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就住在对面,对这家人也了解一二”。这人看起来闲的很,一边说还一手比划着,有点知无不言的意思。“这家一共三口人,主人是城南边开粮店铺子的,生意一直都不错,家庭还算殷实。不过没请下人,还不到那种条件,就是他们家夫人一直照顾着家里,我听说就是她得的病吧?”
“她平日里都去写什么地方,见些什么人,你可曾知晓?”
“她呀,很少出门,也就是隔三差五的见她出门买菜。和我家夫人算是认识,不过这人内敛的很,什么事都不愿意说”。
看来具体的事情要进门去问了,江抚昀和如意谢过那人,转身敲了敲门,等了半天才有人来应。
是这家的儿子,满脸泪痕的来开了门。院子不大,江抚昀站在门外一眼就能看到屋内的情况。男主人正在北边的房中跪拜神佛。他肩膀很宽,跪在那里像个准备赴死的英雄汉。礼数行的不慎周全啊,看来平日里不是个常常求神拜佛之人,今日多半是为了夫人的怪病吧。
“与其跪拜,不如去寻药”。
听了他的话,男子回过头来,上前问到:“不知二位公子是何人”。
于是江抚昀就说出了他刚刚准备好了的那套。“我们是朝廷派来调查巡安府的,方才看到你们家的夫人也是受害者之一,便前来问询”。
没想到那男子听着这话什么反应都没有,直愣愣的看着他。江抚昀一阵心虚,难道来的不是时候?或是这身份不大妥当?难道是这人不再相信朝廷了?
他先是愣在原地,接着泪水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跪在地上一个劲的行礼。“大人,您帮帮我们吧,这病我从来没见过,不知该怎么办啊。我们平日里本分的过日子,从不干什么亏心事啊,怎么就遭了这样的报应呢!”
这人大喘气差点儿给江抚昀喘的漏了馅,“好说好说,你先起来吧,给我说说你家夫人最近可有做什么特别之事,或是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男人笨手笨脚的领着江抚昀和如意进了家门,不忘吩咐小儿子倒上茶水。那男孩吸着鼻子,红着眼睛倒茶,看起来十分乖巧。背上还用布袋系着一把小小的铁剑,如意盯着他看了半天。
“我这婆娘平日里不爱出门,没接触过什么人,一般都是打点家里,还算人的几个字,就在家中教教孩子。大约四五天之前出过门,是去东市买菜”。
江抚昀追问道:“都买了什么?”
“大约是些白菜和油渣”。
如意换个了思路,问道:“那有没有什么食物,是她吃了而你们没吃的?”说的在理,食物也有极大的可能导致病发。江抚昀瞥了他一眼,心想他估计是饿了,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什么东西。
“那道没有,我们家的饭菜都是一起吃,没有什么特别”。
如此一来,便是东市的问题了。江抚昀起身说道:“去给她开些止血的方子,此病若是有了进展,朝廷定会广而告之”。说罢,二人就起身去了东市。
路上,江抚昀理了理思路,这家夫人会生病,儿子和丈夫却没事,三口人每日吃一样的东西,用一样的东西。那这病的诱因必定与东市有关。
文疾一边要查,一边对症的药也要去寻。
出门时跟二皇子吵了一架,也忘记说药的事了。江抚昀心里倒是一点都不别扭,没事人一样,兄弟之间绊嘴吵架很正常的事,转眼就忘了。他原以为二皇子会跟着出来,但是半天都没看到人。可能是因为宫中的人在,不想露脸吧。
二人就想着边走边找人,其实江抚昀若是诚心想找,倒也方便,二皇子的扇子上所用的材料和他的佩剑是同一种,找起来简单的很,比那东市的铡刀好认极了。
不过他就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私心,刚才的话说了一半,他不能确定如意到底知不知道他不小心燃符的事,有些尴尬,半天都没说出口,明里暗里的套话。
“老二他还提到什么事吗?”
“我还说你的五感形同虚设”。二皇子在街边二楼的茶馆里正喝着茶,就看见这二人一路走来。江抚昀的眼神就没有从如意身上离开超过五个数。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便扬声应到。
不过江抚昀的表情可不是很好看。“还在生气吗?”二皇子疑惑道,从小到大,不都是这么打打闹闹过来的吗,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转眼间也就忘了,怎么今天这么大火气。
江抚昀朝二楼的他翻了他一个白眼,转身带着如意进了茶馆。片刻后,这位王爷步伐沉重的走了上来,边走边说“谁敢生您二皇子的气,您这么伺候着,本王感谢都来不及”。
桌上早就摆了三人的茶具,江抚昀瞅见了,闭了嘴,坐在了桌前。
打小时候就是这样,这位二哥说不上亲昵,总是能调和尴尬的气氛。不过总是常伴大皇子左右,江抚昀自认为与大皇子没什么交情,便不常打搅。与这位二哥倒是生分了许多。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二皇子其实与自己熟络的很,只不过他与旁人也是这般,没发觉而已。
“听说宫里来人了?”二皇子放下茶杯,淡然道。
“嗯,带了巡安府的人走”。
二皇子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响,倒也没有十分的惊讶。“刘公公来的?”
“嗯”。
“他骑马有些长进了吗?”
江抚昀轻笑出声,二皇子在逗他,如此一来他心里倒是没那么难受了,也煮了一壶茶,静静的喝了起来。如意在一旁学着他的动作倒茶,在空中停个半刻,再送入嘴中。顿时口舌生津,从舌头一路香到了胃里。
反正他们尽说些听不懂的话,不如专心和茶,这东西在北漠从来没有,不过哪里的人总是在嘴里含些胧月叶子,不过相比之下还是茶更精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