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中秋（修） 你是原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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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几摊在床上，看着头顶惨白惨白的天花板。窗外昏黄的光晕洒进屋子，落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颗粒上，她的心也随之游移。那天涂微也说的话让她有些恍惚，涂微也的父亲真的像涂微也所说的那样是无罪的吗？原几一直觉得孩子身上多多少少会反映出大人的影子，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处在一种玄妙的模仿阶段。涂微也不像是坏人，他很仗义、讲礼貌，有着良好的家教。不知道他的学习成绩怎么样，但本身的修养气度骗不了人。反观原几自己......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父母了。也不能说是很久，每年过节还是会见到，只是他们相处起来就像是陌生人。原几始终记得，父亲热爱旅游，心里充满对自然艺术的向往。母亲是个务实派，但很温柔，她做饭不算好吃，好在干活利落。小时候她中午回家吃饭，母亲总能很快把饭做好，然后打扫房间、收拾家务。那时候还是很幸福的。
忽然，李衡设定的独特手机铃声响起，来电的是他的姐姐李婷。
铃声响了很久，原几实在做不出这种假装没听到的事，还是接听了。
“小衡啊，”李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听起来带着十分的小心翼翼，“你们中秋放几天假呢？”
原几听着对方勉强的笑意，心里觉得并不好受，回答：“三天。”
“那……那你回来和爸，还有……还有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吧？你还没见过慧慧呢，她现在会叫舅舅啦。”李婷还说她给他买了最喜欢的游戏机，还有很酷的滑板……
如果此时是真正的李衡坐在这里，他肯定会讽刺地说你不用费心讨好我。但现在是原几坐在这里，她也想说这句话。对方在尽力弥补双方的关系，而且是以这种近似讨好和哀求的语气。原几受不了这个。
“圆圆，你最喜欢的点心。不要不好意思，自己家里，拿去吃，多吃一点。”那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点心，现在的我早就不喜欢了。
“圆圆，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你和你丈夫重组的家，你和你丈夫新生的孩子，这是你们的新家，我又怎么能当成自己家呢？
“圆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告诉爸爸，爸爸都给你买。”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家，你能给我吗？
“好久没见圆圆了，居然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是啊，你们当初都不想要的孩子，已经辛辛苦苦地独自长大了。
“圆圆，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原几咬着嘴唇，从鼻腔里发出嗤笑，对面的女人立刻噤声，一时间居然没有人说话。
“小衡，是姐姐对不起你。”沉默许久后，对面传来这样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道歉！”原几猛地站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愤怒，“你只会道歉。”你们都只会道歉。缺失的还是缺失了，碎了的镜子、拔去钉子的门板，全都回不去了。说什么和好如初、破镜重圆，那都是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为了骗自己好受一点。为了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小衡，”李婷的声音听起来落寞又苦涩，“你不明白。”
“爸他确实偏心，但他也确实爱我。很久以前我不明白这个道理，我总觉得爸他是在骗我，说什么对两个孩子都一样的疼爱，可他只会想到让你继承家业。他对我的要求无非就是找个好人家嫁了，生个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他要替我安排这样的人生？他是不是觉得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儿差？觉得我成不了大器？凭什么呢？所以我妒忌你。
“现在说起这样的话，多少都让我有点难堪。你知道吗，小衡。我妒忌你到什么地步？我想，你学习没我好，办事没我牢靠，都十三四岁了还每天只知道打架，我觉得你离开了父亲就什么也不是。我甚至……我甚至想过，要是哪天你出车祸就好了，那样爸他只有我一个孩子，就算他再不愿意，也只能考虑我的价值了。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后来，你和爸吵架，让他知道了我那点儿心思，你知道他在书房里给我说什么吗？他给我分析证明他对我和对你是一样的。于是我就问了他，如果你死了，会不会选择我继承家业。他说，如果你死了，他会培养我的丈夫，将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怎么会有人重男轻女到这种地步？
“所以我当天就离开了家。我要证明给他看，女人一样可以成就一番事业，我又凭什么不能继承他的衣钵呢！现在，我有了孩子之后才渐渐明白爸当初为什么死也不让我来打拼。因为在他看来，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归宿就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不用为生计发愁，嫁给一个关心爱护她的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生都快快乐乐的。他觉得我就应该是个公主，公主不需要奋斗，因为有无数人甘愿为她披荆斩棘。”
“世间父母大都如此，我们只看到了他们没有做什么，却总是忽略他们做了什么。”
一番话下来，原几已经泪流满面。十几年过去，她的爸爸妈妈还是一直记得她小时候爱吃的那个糕点；一直记着印象中那个爱哭的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一直怀着对她的愧疚愿意为她肝脑涂地做任何事情。他们确实爱她，只是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爱她。
这么多年的心结好像今天一下子打开，她忽然没那么怨恨了。所以当李婷再次问她是否愿意回来一起吃团圆饭，她回答了“好”。
中秋节当天，原几回到了李衡的家里，见到了他的父亲、姐姐还有小外甥女慧慧。李衡的父亲李祎是中国传统的那种父爱如山的冷峻父亲。话不多，但是看到李衡回来面色还是难得地柔和了许多。
“丢丢。”慧慧还说不清楚几句话，拖拉着鼻涕慢慢爬过来抱住了原几的大腿。这么小小一个小人，看得原几心都化了，现在才算理解李婷口中那种中二的公主理论。为了这么一个小团团，肝脑涂地算什么！命都给她！
“姐。”原几没有李衡那种倔强的心结，叫人还是毫无心理负担的。
李婷立刻笑起来，连忙拉着一旁老实憨厚的丈夫把一堆游戏机、滑板、乐高什么的东西拿出来给她，说：“你以前一直吵吵嚷嚷想要的礼物，今天过节，就当送你的礼物了。”原几不客气地替李衡收下并试玩了几下。
李婷去厨房准备饭菜，她的丈夫待在这里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就也过去帮忙了。原几倒是抱着慧慧一起玩乐高，李祎端坐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沙发上。
“最近学习怎么样？”大概实在是不善于和自家儿子打交道，李祎开口就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送命题。
“挺好。”但原几是个乖乖女，这段时间在学校确实安分了不少。
“嗯。”李祎又端坐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到什么话题，就自顾自地说，“前两天你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还不错。想要什么？”
这是什么育儿手法？原几暗自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按照李衡的性格说了个礼物：“给我买台游戏本送到出租屋吧。”
“那个破屋子我已经让小张给你退了。”他口中的小张就是李婷的丈夫，只是他的做法真有些强硬，原几还算脾气好的，要是李衡本人在这里，估计又要和他闹翻。
“我住的好好的，干嘛给我退了？”原几立刻站起来。
“不想退也可以，”李祎眼皮也没抬一下，“这次考到班级前二十。我不仅不退你的屋子，还给你装几台电脑，让你那几个朋友可以一起来玩，怎么样？”
原几对这位父亲的教育手法不敢苟同，他可能是生意谈多了，连教育自家孩子也采用打一巴掌给个枣的战术，让她心里实在不舒服。但是依照李衡的性格应该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吧，所以她回答道：“行，你就等着看吧。”
父子两个之间没再对话，空气里有些压抑，连小慧慧都觉察到了，惴惴不安地抱着原几的腿不撒手。好不容易到了吃饭时间，原几发现李衡家的餐桌真是电视上那种一长条，父亲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原几和李婷分别坐在李祎两边，而李婷的丈夫坐在李婷的下首。
即使是中秋团圆饭，这一家人也吃得像是工作餐。一桌人都慢条斯理地吃着，没人说话。在这样的环境下吃饭，原几都要担心自己消化不良。
“这次做得不错，”李祎吃完了饭用餐巾擦了擦嘴说，“小张就去公司上班吧。”说着，他还颐指气使地点了点桌子，显示出一家之主的威风。
李婷飞快地看了李衡一眼，笑得有些勉强，说：“谢谢爸。”
见到她脸上的笑容实在有些假，而且看上去真有些慌张，原几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怕她多心，觉得姐夫会抢了原本属于李衡的财产？她又看了看李祎，这老狐狸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但是和他相处了这一会儿她已经摸清楚这人的套路了，他的育儿手段无非就是等价交换。你做了什么让他觉得好的事，他就会奖励你。所以……
“姐做了什么让您开心的事儿？”原几换了个聪明的问法。
李祎起身，慢吞吞地离开餐桌，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好久没有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了。”
对面的李婷脸色都白了。原几看着这个忽然想通了，对这个家彻底无语，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对李婷说：“所以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吗？只是因为骗了我回来，爸就会让姐夫进公司？”
“不是的，小衡。”李婷也没想到李祎居然会当场揭穿这件事，一时间居然没想好措辞，傻愣在了那里。
选在这个时机揭开了李婷卖惨的骗局，李祎想做什么的心思昭然若揭。原几头一回没考虑维持李衡人设的问题，平静地离开餐厅走到李祎所在的书房。她敲了敲门，得到里面人的应许之后也没走进去，而是就在门边说：“爸，家里和公司不一样。在公司里你付出了总要别人回报的，但在家里付出也不是要你回报的。可是你把家整的和你的公司一样，呵，多少没了些人味儿。今天吃得挺开心，也给我上了一课，您用心良苦了。我先回去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原几总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但是不得不说，不同的父母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教育孩子的方法，这位李祎父亲是想将李衡从小就培养成一个优秀的企业接班人，虽然原几觉得奇怪了点，但她也没资格替李衡决定人生，所以尽量没做的很过分，平平静静地吃了顿饭，也没有闹翻，之后如果李衡还想回家也留有余地，如果不想回去了，也有解决方法。
这会儿万家灯火通明的，大家都在家中团圆，原几想起还有张昊那边的事情，连忙给张昊打了个电话。
“衡哥，又和家里闹翻了？”张昊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接到电话也不意外。
“嗨，别提了，你哪儿还有点儿吃的吗？”原几寻了个借口打算去张昊他们家。
得到肯定答案后，原几在路上买了些礼物和吃食，大过节的去打扰人家也不太好，但原几不想放过确认凶手的机会。
张昊家住在远离市区的一个偏僻工厂的后面。这里环境不好而且白天还会有很大的噪音，原几左右打量了一会儿直摇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有钱谁又愿意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呢。
“哇，衡哥你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来啊？”张昊到马路边来接她，帮她提了一些保健品。他皱着眉头去读上面的字，好家伙，全是英文。好在原几贴心地给每一盒保健品上都贴了便利贴，上面注明了产品名称、食用方法等一系列信息。
“这就是一些钙片啥的，给叔叔吃，每天吃一次，每次三片。还有一些药酒，叔叔干活容易磕磕碰碰的，擦点能够活血化瘀。我都写在上面了，这些药酒都是用来擦的，千万不能喝啊！”原几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大堆，被张昊打断：“知道知道，又不是傻的。快进来，给你尝尝我爸的手艺！”
原几和他说说笑笑地走进了院子，一进去便看见张昊的父亲佝偻着背正在点烟。
也许是时间过得很久了，也许是她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当她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时，内心居然是平静的，是那种谜底果然是他的感觉。最初无数次设想再见面会是什么情况，会是刀剑相向吗，会是恐惧腿软吗，会是避而不见吗？到现在，居然是笑着和他打招呼：“叔叔好，我是李衡。张昊的朋友。”
张恒的手有些抖，居然还没把烟点上，张昊走过去帮他点了，听到他说：“还没买饮料，光吃菜多不好？”
张昊转身就去买饮料，原几拉了两次都没拉住，只好和面前这个变态杀人狂面对面坐着。这院子破破烂烂的，到处长了杂草，一旁的墙角还堆着一摞废纸和一些空瓶子。院子的后面就是工厂，奇形怪状的机械在缓慢的运转。
原几还是有些发憷，干笑两声，问：“叔叔你们吃过饭了没呀，会不会有点打扰你们？”
“你不是李衡，”对面这个人说出的话就好像是从齿缝里发出的，混沌又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是原几。”
又是那把刀，那把有些长，却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长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中秋（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