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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溺人不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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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怀归和莫羽到锦华宫时,景昕阳已经跪了许久,景玄翊见莫怀归来,仍是沉着脸不言语。莫怀归拉莫羽上前,跪到景昕阳身旁,叫了声皇上。
景玄翊将桌上的茶端起,见已经半凉,不禁皱起眉。广福在一旁见了,赶紧唤人上来换茶。莫怀归见景玄翊仍不发话,便也一直跪着。
沉默散于整个华殿,归来时遇到的春雨还淅沥地下着,春风夹着一丝微凉吹进殿内,吹散了闲袅的龙烛香。换上新茶,景玄翊轻呷一口,看着莫怀归,微微叹口气:“你可知罪?”莫怀归轻瞟一眼身旁的景昕阳,抬头道:“微臣知罪。今日之事全是微臣一人的主意,与他人无关。”跪在一旁的莫羽听了,转过脸看着莫怀归。
景玄翊放下玉茶杯,带着微怒的语气道:“欲盖弥彰!没有太子的行令谁敢放行?”莫怀归听了便不再言语。
这时一直未说话的景昕阳开口道:“是儿臣的主意,儿臣愿意接受全部惩罚。”景玄翊听了,阴下脸来,语气却是极为平淡:“罚是可以代人受的?今日之事且不论谁的主意,三人都到文武壁前跪思己过。”说完便拂袖走了出去,广福跟在身后,拉着嗓子喊:“摆驾懿荣宫——”
已经入夜了,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春寒料峭。雨中的春风带着微寒,竟吹得丝丝入骨,雨丝似线丝缝着天地,丝毫不顾天地间未及躲雨的魂灵。莫羽见身旁的景昕阳已经被雨淋湿了全身,自己也微微打了个冷颤。景昕阳注视着莫怀归,莫怀归却一直望着面前的文武壁。突然见莫怀归面上现出一缕微笑,随着他的视线找去,便在壁上看见了“莫霆迅”这个名字。
文武壁是影封国开国圣皇立的一块表功壁,历代文武朝臣,若曾立功便在壁上刻下其名,以矜其忠君报国之志。景昕阳看着石壁,心想莫霆迅这个人怎么未曾听说。
深夜,雨越下越大,天边还隐约响起了春雷。莫怀归三人跪立雨中,良久的沉默后景昕阳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日先生在袖衣阁可还欢喜?”刚出口便后悔了,连自己都听出了话语中夹着酸味。
莫怀归听了,半响不语,正待要回答,却见匆匆走来两人,其中一个便是广福。广福走近莫怀归,将伞撑开为他遮住雨,然后传旨:“莫大人,皇上让您去锦华宫。”
莫怀归听了说:“他们二人呢?”广福小心看了景昕阳一眼,说到:“皇上说了,若您不去的话他们二人便还要跪上三天。”莫怀归听了淡淡一笑,微晃着站起身,随广福走了。莫羽露出担心的表情,忐忑地看向景昕阳,却只见他注视着莫怀归方才看的石壁,双拳紧握,不发一语。
许是方才雨中冻久了,进了锦华宫的莫怀归仍然微颤着。景玄翊见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唇色也微显暗紫,便把要责难的话语忘在脑后,走过去拉起莫怀归的手,果然感到一阵冰凉。广福方才陪莫怀归过来时便已经叫宫女备好热水,现在听到殿内传来景玄翊的命令,心想果然准备得及时。
莫怀归任面前的九五之尊将他身上的衣物除去,又听话地任他为自己清洗。景玄翊见他此刻极为乖顺,便附在他耳边说:“今日为何要私自出宫?”莫怀归的耳朵极为敏感,景玄翊凑近说话时他便一如往常地微微一颤,扭开脸去,小声说:“有些闷了,想出宫看看。”景玄翊听他此时面色微红,说话终于不再开口便是一个微臣,心里不觉有些欣喜。这样的莫怀归实在难得。
弥散的水汽萦绕在殿内,将一切笼得氤氲朦胧,景玄翊在身后,看见莫怀归微红的耳根,腹下顿时升起一团火。他伸出手臂,将莫怀归搂近身,在他细腻白皙的脖颈上烙下深深的吻。莫怀归只是靠着,没有意思抵抗,眼神在水汽中显得飘渺迷离。
沐浴过后,景玄翊将穿上裘衣的莫怀归紧紧地裹在锦被里,自己也在身旁躺下。在莫怀归额上轻吻过后,揽过他的腰,闭上眼睛说了句:“睡吧,累了一天了。”
莫怀归听见,也合上了眼睑,沉稳地进入梦乡。这样的梦不知做了多少回,一片青绿的草地上开着绚丽的鲜花,翡翠鸟在空中自在地飞翔戏耍,各色蝴蝶流连花丛,脚步踏过时便立即惊起而起舞翩翩。少年的面容还显稚嫩,在草地中奔跑欢笑,手中牵一根丝线,连向空中的纸鸢,纸鸢是一只凤凰,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泛出金色的光晕,空中的鸟儿不由自主地靠近,俨然是百鸟朝凤。前面的少年轻跑着,身后的青年带着宠溺的笑,默默凝视。
跑累了,停下来习惯地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身边的景象却陡然突变。青草退去,换上的是连绵不尽的沙漠,四周一片死寂。惊惶地回过头,看见的便是大漠孤烟,荒凉古堡,西风瘦马,以及伫立在寒风狂沙中的衣袂翩跹。
少年急忙朝那人跑去,却始终近在眼前而又远在天边。那个人开口对少年说了句话,但被狂风卷了去,少年没听到,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人看了,笑了笑,突然转身离去。少年慌了,跑得更快,却始终只能看见渐行渐远的背影,到后来,连背影也湮没在了无尽的沙漠之中。少年颓然坐在沙砾中,心中泛起空虚和恐惧,再次抬头时,只能看见暴烈的焦日下,一只凤凰上下盘旋。
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少年起身朝凤凰跑去,踏过的地方慢慢变成河流,湍急的水流怒奔而来,将少年一同卷走。在漩涡中,少年终于抓住那根丝线,露出苍白的笑。
几个梦境难得如此连贯,恍然惊醒的莫怀归脸色苍白,额上滴下汗珠,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看着身边熟睡的人,莫怀归慢慢起身,双手伸向那人的脖颈,一放上去便立即感到浓浓的暖意,静下心神,沉默着端详半响,最终叹口气,将手移开。过了片刻,莫怀归小心翼翼地下床,将自己怀中的玉佩取出,放在那人枕下,又将枕下的那块拿起揣进自己怀中。
春雨洗涤过后,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莫怀归披上单衣坐在窗边,凝望久了又牵出无尽的愁思。清爽的风拂过脸颊,拂起青丝,拂动床上沉睡的长睫。
次日,身边的人已去上朝,莫怀归自行梳洗后,便往山草小园走。染柳轻烟,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难得有心观赏宫中的春景,看得入迷时,不经意间的抬头便看见了天边的一只纸鸢。纸鸢高飞着,一阵风吹过,好似断了线,飘飘摇摇经过重重宫殿,稳稳落在了莫怀归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