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而不言》不系归舟

3、和韵诗

　　流年暗换，昔日初见时的骄横男孩去年已行过束发之礼，随着身量一齐变化的，是那曾经犹现稚嫩的眼神，如今逐渐变得坚韧沉稳，看向莫怀归的神情里也包含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莫羽在莫怀归这几年的悉心照料下，也褪去了当初的胆怯性情，长成了心怀抱负、志在千里的少年。也曾试过教授莫羽琴艺，但最终还是放弃，看着羽儿那双手在抚琴时的笨拙转为练剑时的灵活时，莫怀归心中喟叹，终究是子风的亲子。
　　谁道闲愁抛却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春日的景致本是十分迷人的，景昕阳却只见莫怀归时常对着亭园发愣，丝毫未曾察觉园中的嫩柳抽芽，新花竞放。想到莫怀归的家乡郢川，便暗自忖度他怕是生了难解的乡思。
　　“莫先生，整日呆在园中不闷吗？”景昕阳来练琴时状似随口一问，却暗中观察莫怀归神色，果然莫怀归听了这话后，面上黯下几分。
　　“闷的时候想想去年随圣上微服出宫看到的山郊景致，便能略为宽怀了。”莫怀归轻轻扯下一根细草，拿在手中反复摩挲。
　　“那明日请奏父皇，我们一同出宫去。”景昕阳露出欣喜之色。
　　“皇上近日政事繁忙，怕是没有闲暇出宫。”莫怀归脸上流露出些许遗憾。
　　景昕阳看着莫怀归修长白皙的手指抚弄着那根细草，心中一凛，凑近莫怀归说道：“我们自己出去。”
　　莫怀归听了，讶然道：“若是皇上知道，定会发怒的。”景昕阳笑了笑：“既然父皇近日政事繁忙，自然不会注意我们。我稍后回去便做安排。”
　　莫怀归想了想，笑着答应了，转身向亭外练剑的莫羽说道：“羽儿，明日我带你去吃一直嚷着要尝的阳春面。”莫羽停下手中的动作，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莫怀归。景昕阳见了，两三步跑出亭外，小声对他解释着。
　　莫怀归转过身去，看着池塘边随风轻扬的嫩绿柳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天连碧草的山坡上，三位锦衣公子骑马扬鞭，马蹄踏起的碎草在阳光下耀出金色光芒，不禁迷了众人的眼。本是来赏桃花的姑娘们，现在也站在桃树下，紧拽着手中的鸳鸯丝帕，害羞却又禁不住随着马蹄声望去。
　　待缓下速度，马儿轻踱着啃山坡的嫩草时，景昕阳收好手中的马鞭，大笑着说：“希望父皇将皇位传与我时，山河也能如此壮丽。”一旁的莫羽看着景昕阳俊采飞扬的神情，也微笑道：“希望待你即位时，我能效微薄之力助你建这大好江山。”景昕阳听了笑得更是欢心，他转身看向莫怀归，问道：“莫先生的心愿呢？”
　　莫怀归抬眼看这江山广远、景物清华，只是望着远方，笑而不言。

　　待骑马倦了，莫羽便迫不及待地让莫怀归带他去吃阳春面。来到一家小店，老板见三位公子锦衣华缎、气宇不凡，自是殷勤招呼。很普通的面，莫怀归却吃得津津有味，莫羽尝了一口，对莫怀归说的确好吃，莫怀归便对他漾出开心的笑来。景玄翊看了，也从自己面前的碗里挑了几根放进嘴里，却皱着眉撇嘴：“只是碗再平常不过的面。”莫羽听了正要争辩，却听到旁桌传来交谈之声。仔细一听，仿佛是那位京城的第一花魁今日要在袖衣阁首次开宴接客。
　　莫怀归待二人将面吃完，付了面钱对他们说：“走吧。”
　　“去哪？”莫羽问道。
　　“袖衣阁。”莫怀归笑了笑，便拂袖跨出店门。
　　不愧为名动京师的花魁，莫羽刚随莫怀归踏进袖衣阁，便看见了那位江南女子。齿如含贝，腰如束素，如铅华洗尽的箜篌，小楼红袖招；而那绝代的风华又灿美如画，温润如莹，似临流梳妆的淡兰，深院落花风。景昕阳见莫羽微红了脸，轻笑一声，又向莫怀归望去，只听他浅浅说了句：“入眼平生几曾有。”
　　“青婳姑娘，听说你今晚首次接客，不知可有什么条件？”一位穿着华贵的锦衣公子轻摇手中的画扇，带着轻佻的笑说到。众人听了望向那位公子，对他投去一副深得我心的神情。
　　青婳见了众人神色，也不扭捏，从容说道：“小女子近日有拙诗一首，若是哪位公子能对得工整且合我心，小女子便愿意侍奉一宿。”听了这话，众人有的露出欣喜之色，有的却露出遗憾神情。
　　那锦衣公子合上画扇，志得意满地说：“请献诗。”一个黄衣丫头上前来，将诗笺递与青婳，青婳便用那双如葱玉手将诗笺展开。众人一看，是一首思亲怀人之作：
　　儿忆父兮妻忆夫，寂寥长守夜灯孤。
　　迟回寄雁无音讯，久别离人阻路途。
　　诗韵和成难下笔，酒杯一酌怕空壶。
　　知心几见曾来往，水隔山遥望眼枯。
　　待看完后，一些人便已迫不及待地开始寻词觅句了。莫羽转过脸对身边的景昕阳说：“你最近不是很有兴致赋诗填词吗，和一首看看。”景昕阳笑着摆手说：“我对这姑娘没兴趣，若是对上了又拒绝，岂不扫兴。”说话时双眼看着莫怀归，见他神情不变，不禁略感失落。
　　过了片刻，一直未说话的莫怀归突然对莫羽说：“羽儿，帮我借一份笔纸来。”莫羽听了，讶然道：“二叔要写诗？”莫怀归笑着点点头。待莫羽借来笔纸，莫怀归便在纸上书下几行端庄秀逸的字。景昕阳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却眼神灼灼。
　　那黄衣丫头收完众人的和诗后，交与青婳，青婳便细细品析起来。看过十几首后，脸上现出不耐的神色，于是后面的诗也就粗略阅过。当中有些人见自己的诗作被放到一边，自觉可惜又不舍离去，便站在一边看谁的作品能脱颖而出。
　　就在青婳兴致渐失之时，拿着一张诗笺的手颤抖了一下，方才还不耐烦的脸上露出微笑。她唤过那个黄衣丫头，对她耳语一句，那丫头便用略显稚嫩的嗓音对众人说：“我们姑娘现在去取酒食和琵琶，还请那位落款为‘楚卿’的公子随我去停竹轩略为等候。”
　　莫羽听了，惊讶得两眼盯着莫怀归，说不出话来。莫怀归对莫羽和景昕阳说了一句：“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便走出人群，在众人的注视下随那黄衣丫头走进了后院。莫羽见莫怀归走了，不知该怎么办，带着焦急的神情看向景昕阳，却只见景昕阳沉着脸，走过去将莫怀归那张诗笺拿起来看，莫羽也走了过去，纸上写到：
　　枯眼望遥山隔水，往来曾见几心知。
　　壶空怕酌一杯酒，笔下难成和韵诗。
　　途路阻人离别久，讯音无雁寄回迟。
　　孤灯夜守长寥寂，夫忆妻兮父忆儿。
　　原来如此，凑过来的众人看了，终于心悦诚服地散去。莫羽见景昕阳的两眼深邃得像是不见底的深潭，看不出丝毫端倪。景昕阳沉默片刻，将诗笺收好，放进衣袖，随即叫袖衣阁的老鸨置下一桌酒食，拉着莫羽坐了下来。方才那位锦衣公子想过来搭话，却看见景昕阳阴沉的脸，便自觉没趣地走了。
　　两个时辰后，莫怀归自后院出来，看见景昕阳正闷着气喝酒，对一旁莫羽的劝说置若罔闻，叹了口气，走过去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莫羽便拉起微醉的景昕阳，随莫怀归走了。
　　回宫的路上下起了春雨，雨添花色，洗净青芽，乳燕低飞着，斜穿过河畔的青芜堤上的绿柳。景昕阳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人的清瘦背影，心内低喃：欲将心事付西楼，争奈无情江水，不西流。
　　各怀心事到宫内，景昕阳自回了自己的东阳殿，莫怀归也和莫羽回了山草小园。还未踏进顾曲轩，便见片玉急冲冲地跑出来，对莫怀归说：“哎呀大人，可算回来了，方才皇上来找您不见人，发着火走了，您快去锦华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