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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佩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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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怀归轻轻咳着,望着听曲亭外的景色。虽下过几场雨,炎夏的气温仍异常闷热,听曲亭外的红莲懒懒地躲在荷叶下,难得的微风拂过,莫怀归便想起了那句极为喜爱的词句: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莫先生,现在就开始吧。”景昕阳见莫怀归迟迟不说话。便随手胡乱拨了一下琴弦,那把今日清晨便送到东阳殿的名琴“海月清辉”,立即发出一阵浮躁的散音。
莫怀归略一皱眉,回过神来看着景昕阳。景昕阳立即正襟危坐,心绪不再浮躁。看了看“海月清辉”,莫怀归心里替它惋惜,想如此名琴竟给面前这个小儿随意拨弄。又咳了几声后,莫怀归端坐于五徽位置,右手挑出几个音来,让景昕阳听。
“你听琴音里有什么?”莫怀归带着因伤寒而略微沙哑的嗓音问。
“琴音便是琴音,还能有什么?”景昕阳说得理直气壮。
“其实琴音里,融了儒家之和,与道家之妙、游、忘。”
“和是什么?”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莫怀归缓缓吟诵着。景昕阳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而又问妙游忘。
莫怀归继续念出:“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见景昕阳迷惑了,便进一步解释道:“道家的妙游忘是美的境界,要达到这样的境界需要忘掉四种东西:由自身而来的外在欲望,心与物相接时的契动,物与我的对立,以及心与手的距离。”
景昕阳越听越困惑,又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便规矩地坐着,等莫怀归往下说。莫怀归见他面上露出困惑之情,便知方才的话恐是只听懂了十之一二,便停下来,拣易懂的说道:“你认为琴音里包含有怎样的情感?”
景昕阳想了想,说道:“无非是雄豪、凄楚、清新、温婉之类,弹琴的人以怎样的情感弹,听琴的人以怎样的情感听,便有怎样的情感在里面。”
莫怀归笑了笑,说道:“不错,但这些情感都可归为两类,‘骚’之缠绵和‘庄’之超旷。”
“缠绵如何?”
“缠绵者用情往而不返,仿如春蚕作茧,愈缚愈紧。”
“那超旷又如何?”
莫怀归此时指了指荷塘上轻飞的蜻蜓,幽幽说道:“超旷者用情入而能出,就如蜻蜓点水,旋点旋飞。”
“那你弹的琴,是怎样的?”景昕阳抬头问道,发现眼前的人却又皱起了眉。
“不知道。”莫怀归说完便沉默不语。景昕阳见他表情,似乎是说到了心里的痛处,便也知趣地不再追问。
接下来,莫怀归教了景昕阳右手的勾、挑两种指法,便不再教下去,而是让他回去练习一段时日,再看成效。学完琴后景昕阳没有立即离开,而是随着莫怀归进了顾曲轩。
莫怀归并未催他离去,只是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书看起来。景昕阳也不觉局促,从容地在屋内四处观看。莫怀归的贴身宫女片玉已去了御膳房传晚膳,一时屋内静寂无声。景昕阳带着惯有的倨傲踱着小步,待走到窗前,看到屋外的景致,不禁停下了脚步。这两日来莫怀归的山草小园,总是被一整片的红荷吸引,以致忽略了园内的其它景物。
景昕阳此刻才发现,荷塘边蜿蜒伸出的一排绿柳后,竟隐隐藏着一条曲折小道,紫色的斑叶木槿和纯白的淡兰点缀于青草之中,当真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意味。扭过头来问莫怀归:“墙那一面是什么?”
莫怀归听了,并未抬头,只是淡淡说道:“不过是菜圃罢了。”说完便又继续看书,不再搭理身边的人。景昕阳见他如此冷淡自己,心中微怒,想着这人怎生如此冷漠,不知父皇到此是否也是一样的态度。瞪着莫怀归看了一会儿,又自觉没趣地转身继续望向那条幽径。望久了,便仿佛看见一个白衣男子慵懒地站在那儿,看路边飞舞的粉蝶和随风飘摇的翠绿柳条,嘴角浅浅地牵出一缕微笑,一阵风吹过,白色衣角便随着青丝一同轻扬。恍惚中景昕阳忆起了前几日刚看过的诗句:“何人轻步踏小径,几杯残酒倾心扬。”
未等片玉将晚膳备好,景昕阳已经离开了。走时看到荷塘边的紫珠,想起那人方才的态度,便随手摘了几株去。
未觉池塘春草色,阶前梧叶已秋声。自炎夏随莫怀归学琴以来,景昕阳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而平日里遇到不顺心的事,也逐渐习惯了以弹琴来宽慰心绪。
是日秋阳朗照,天高气爽,景昕阳只带着一个贴身服侍的太监来到山草小园。还未进到顾曲轩,便听得屋内传来低低的哭泣之声。景昕阳站在窗边往里看,只见莫怀归怀里搂着一个男孩,那男孩面向内,靠在莫怀归肩上小声呜咽着,而莫怀归则轻轻抚着他的背,温柔地说:“好了,好了,别哭了。”
景昕阳见莫怀归如此温柔,内心不禁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疾步走进屋内,正待要说话,却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人。略整衣衫,景昕阳上前叩拜:“儿臣参见父皇。”景玄翊坐在书桌旁,看着莫怀归低声劝慰怀中的人,自己只将脸绷着,不发一语。
“起来吧。”景玄翊虽是对景昕阳说话,眼睛却始终盯着莫怀归。过了一会儿,那男孩的情绪还未平息,莫怀归仍轻声宽慰着,景玄翊却已沉不住气了,他放下手中的碧螺茶,冷冷地说道:“不过是场噩梦,竟然哭成这样。”
那男孩听了,身子一僵,硬是将哽咽压了下去。莫怀归却将他搂得更紧,偏过头来对景玄翊说:“羽儿定是还有别的委屈,否则怎会自己进宫来。”
说完起身,牵起那男孩走进了内屋。
景玄翊沉下脸来,望着那两人进屋后,带着冷冷的语气问站在一边的景昕阳:“最近功课念得怎样?”景昕阳恭敬回答:“儿臣已将《治策》念完。”景玄翊微微点头,又问琴学得如何。知道景昕阳基本指法已经学完,便让他弹来听听。
景昕阳将太监递上的“海月清辉”放好,慢慢弹起来。一边弹着刚学会的练习小曲,一边偷偷观望父皇的脸色。景玄翊听了片刻,微微叹口气,便让景昕阳停下。景昕阳认为要受责骂,赶紧起身站好,脸上露出恭敬神情,但等了半天,却没听见任何声响。小心向对面望去,只见父皇闭着眼沉思片刻后,起身,也进了内屋。
景昕阳靠近綉帘,听内屋传来莫怀归的声音:“恳请皇上准允微臣去职还乡。”景昕阳听了,倒吸一口气,惊讶异常,不明白莫怀归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静静站着,紧张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过了半响,景玄翊带着隐忍的语气说:“羽儿受了什么委屈?”那名男孩似乎十分畏惧景玄翊,带着微颤的嗓音小声道:“没有,没受委屈,只是想二叔了。”听了这话,景昕阳觉得好奇,拉开綉帘向内望去,心里想着:“那男孩是莫怀归的亲戚?”
莫怀归忘了一眼坐在床边犹带泪痕的小羽,突然跪下身去,再次对面前的景玄翊说道:“恳请皇上准了微臣。”景玄翊听了,将手放在身后,沉默不语,景昕阳从背后看见他的手紧紧握成了牶。
过了许久,景玄翊深吸口气,缓缓说到:“朕准了。”莫怀归听了,猛然抬头,看向景玄翊的神情里充满了惊讶,正要谢恩,却又听见景玄翊接着说道:“只是羽儿是陈相的养子,若要带走,怕是要征得陈相的许可。”听了这话,莫怀归方明白过来,他微微露出无奈的苦笑,想了片刻又说道:“既是这样便罢了……微臣恳请皇上下旨将羽儿接进顾曲轩内,由微臣代陈相抚育。”
景玄翊略作思考,准了这个请求。莫怀归见得到准允,便跪在地上,仰着脸对景玄翊露出笑容。綉帘外的景昕阳第一次见莫怀归笑得如此真实,心里猛然一震,看着莫怀归眼角因发自内心的笑而现出的皱纹,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样珍贵的东西。
景玄翊看到莫怀归的笑,心里升出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欣喜,他将莫怀归扶起,拉到自己身边,靠近莫怀归的左鬓,低声说:“要亲自抚育羽儿,代价可是很大的。”莫怀归听了,身子微微一震,脸上现出一丝潮红。
当日广福便将皇上口谕带到宰相府,从此陈相养子莫羽由宫内太乐师莫怀归代为抚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