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而不言》不系归舟

1、凤求凰

　　莫怀归懒懒地坐在亭内，斜倚着雕有腾龙图案的扶栏，静静地看着夏雨从亭檐缓缓滴落，落在水面的声音惹得时间也变得格外空灵。亭外是一片荷塘，花开正盛。不似夏季应有的狂暴，这场雨下得缠绵悱恻，凄凄厉厉的，倒像极了秋雨。雨珠经过荷花荷叶滴落在荷塘，打得一池萍碎。
　　莫怀归不期然忆起了儿时，尽管食不果腹、衣不避寒，却能单纯地快乐着。如今进入帝王之家，虽锦衣玉食，却早已没了欢笑的理由和心境。越回想越深沉，那些早已离去的往事，就如塘面绕起的轻烟一般，变得氤氲一片。此时已近黄昏，莫怀归倚着扶栏，看雨竟看得痴了，连背后人来的声响也未察觉。
　　“大人，皇上正在轩内等着您呢。”太监总管广福恭恭敬敬地垂首站立。
　　莫怀归听见声音，脸上现出被打扰的不悦，再望一眼雨中的荷塘，起身往顾曲轩走去。广福领着两名宫女谨慎地跟在身后。
　　进得轩内，景玄翊正在琐窗下的书桌旁看着摊在桌面的墨画，桌边一盏半盖的茶正绕出袅袅薄烟。莫怀归抬步走近，轻轻喊了声：“皇上。”
　　景玄翊回过头来，看到莫怀归，眉头不禁一皱，说道：“又去淋雨了？”
　　莫怀归恭谨地回答：“微臣闲来无事，便在园内走走。”
　　“前几日的伤寒还未见好，你想让它再加重些？”踱到莫怀归身旁，看他身上那件平时极为珍视的青衫被雨淋湿了，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高兴，于是缓下语气：“衣服湿了，去换一件吧。”
　　莫怀归听话地走进内屋，绕到远山屏后，开始解身上的湿衣。方才看景未曾察觉，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伤寒怕是真要加重了。
　　景玄翊透过帘幕，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山屏，觉得屏内的人今日似乎格外安静。待莫怀归换上一身白衣出来，景玄翊收回目光，将莫怀归叫到身旁。
　　“这莲画得雅致，只是少了诗题便少了几分意趣，题一句吧。”景玄翊将笔蘸好墨递给莫怀归。莫怀归接过笔来，看着景玄翊，无奈般地笑了笑，随即在墨画右上角书上一行秀逸的字：
　　“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西风误。”
　　景玄翊看了，重又皱起眉头，带着微怒的语气道：“整日心绪不宁，却是净想着这些消沉的词句，难怪近日消瘦了许多。”
　　“微臣入夏便会消瘦，已是陈年旧病了，不敢劳皇上挂心。”
　　“既是陈年旧病为何不及早医治，明日传太医来诊诊。还有那治伤寒的药，已换成了味甜的甘草，要记得定时服用。”景玄翊嘴里轻描淡写，不见丝毫感情。心中却暗想，陈年旧病，不知以往莫霆迅在时，是如何调理的。
　　莫怀归听景玄翊说到甘草，心里不觉一紧，想往昔生病不肯吃那苦得令人反胃的汤药时，子风也是换上了甘草。
　　一时之间，顾曲轩内静默无语，两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窗外的雨渐渐变大，滴落在房檐上，发出清脆的“嘀嗒”声。远处荷塘内的红荷，也因突来的阵风而摇晃起来，那些快要凋零的荷瓣，此时终究抵不过风雨而悄然谢去，当真是“红衣脱尽芳心苦”。而荷塘边上不远处，因莫怀归一时兴起种上的紫珠，这时已经结上紫色的小果，簇成小团藏在叶下，却也不免被夏雨洗得光润发亮。
　　微微叹了口气，莫怀归将书桌收拾妥当，对景玄翊说：“皇上若有雅兴，听微臣弹奏几曲如何？”
　　景玄翊听了神色稍霁，点点头，颇有兴致地命人端来一些酒食。
　　莫怀归进到内屋，将自己的“溪云”取出放置好，在琴旁燃一鼎梅子青香炉，若有似无的幽香顷刻间便摄住了人的心魄。莫怀归坐定，静下心绪，左手中指轻置于十徽，右手试着勾挑七弦，顿时发出的沉着散音让景玄翊心头一震。他端着白玉酒杯，静静看着眼前人的抚琴神态。
　　一切都沉寂下来，窗外的雨声，虫鸟的鸣声，以及屋内人的心跳声，都凝滞于哀婉的琴声之中。景玄翊就这样望着莫怀归，觉得眼前这人似在自己体内也安上了一根冰弦，只要轻轻一拨，心便为之震动。
　　看着莫怀归随着琴声渐渐将自己的神情显露于面上，自己也便不由自主地动了情。随着弹琴的节奏，景玄翊跟着轻唱起来：
　　“将琴代语兮，聊诉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莫怀归听见景玄翊的歌声，手指微微颤抖一下，心绪顿时浮躁起来，按下琴弦竟再也弹不下去。
　　饮过数杯酒后的景玄翊脸色微醺，情欲尽显，他故意忽略莫怀归的神情，放下酒杯起身，将面前这白衣男子揽起，径直向远山屏后的织锦床走去。
　　当锦帐放下，景玄翊吻上他的唇时，莫怀归心里终于绝望地承认，自己当真再也无法弹奏《凤求凰》。
　　情动过后，景玄翊满足地躺下，伸出手臂揽过身边的人，带着沙哑的嗓音低声在对方耳边说：“楚卿，叫我。”莫怀归睁开疲惫的双眼，闻到一丝雨的味道，他翻身坐起，对景玄翊说：“皇上，请容微臣将琴收好。”景玄翊轻撮莫怀归一缕青丝的手顿时僵住，闭上眼背过身去，无奈地叹口气：“去吧。”
　　一室寂静，披着白衫的人静静坐着，轻抚“溪云”，兀自跌入难躲的回忆。雨仍旧下着，丝丝凉风送入轩内，痴缠着袅袅幽香。风吹得书桌上的纸笺微微作响，恍惚中，莫怀归望见自己对面的束发男子一声声唤着：“楚卿，楚卿……”

　　莫怀归的伤寒更添重了，整日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饭食不进，汤药不进。景玄翊得了消息自觉愧疚，便命人自宰相府中将羽儿接进了顾曲轩。
　　一段时日不见，羽儿似又长高了些，莫怀归带着温柔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男孩。想起曾经抱在怀中的小婴儿竟已长了这么大，不禁又添一分感慨，若子风还在，将会如何将他养育成人？
　　有羽儿在身边伴着，几日下来莫怀归的病逐渐转好。见目的达到，景玄翊又迫不及待地将羽儿送出宫去。但怕莫怀归再闷出心病，便趁着雨后的新晴在亭子里设下玉簟凉榻，由他观景。
　　这日黄昏，景玄翊未得空闲，便命广福将宫中新贡上的珍珠荷叶糕送去。莫怀归遣散众人，百无聊赖地坐在亭内看远处夕阳。余霞散成绮时，一个小孩带着一脸怒气，无意闯入了莫怀归的山草小园。
　　莫怀归见面前粉雕玉琢，一身锦缎的小孩盯着他，怒气还未消去，便不予理睬。那小孩看莫怀归见了他却不行礼，心中怒气又添一分。他指着莫怀归大声说道：“大胆小人，见了本太子还不行礼！”
　　莫怀归心中暗自好笑，如何要让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一见便知是太子。他起身弯腰，缓缓道了句：“太子。”那男孩听见莫怀归的淡定语气和温柔的嗓音，怒火不觉平息了几分。
　　莫怀归看这位太子年龄与羽儿相仿，心里觉得亲切。他听见自对方处隐隐传来的咕咕声，便笑着将桌上的荷叶糕端起，恭敬地说道：“不知太子殿下可否赏脸与微臣共品这荷叶糕？”
　　景昕阳看着面前这名白衣男子，墨黑的长发懒懒挽起，通身除腰间一块青玉外，再无其它佩饰。原本只是清秀的容颜，在染上微笑后，便如古书上说的祸水红颜般，瞬间倾覆整个红尘。景昕阳怔怔地看着余晖中的莫怀归，觉得自己心头一根未曾发觉的情弦，此刻被他悄然拨动。
　　轻咳两声，景昕阳高傲地走近莫怀归，将递上的荷叶糕接在手中，别扭地咬上一口。入口即化的酥润让景昕阳记起了莫怀归方才的微笑。接连吃了几块后，他抬头对莫怀归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微臣莫怀归。”
　　“你就是那个第一琴师？”景昕阳明显一惊，都忘记了要嚼嘴里的糕点。
　　“那是他人谬赞，微臣惭愧，实不敢当。”
　　“管你敢不敢当，总之是大晟府的人就好。”莫怀归听了他骄横的语气，似乎想到什么，露出一丝苦笑。
　　多年后，景昕阳的梦中仍不时浮现出这个夏日的黄昏之景。夕阳的余晖慢慢散去，亭外的荷塘一片青碧，绿浪中缀有红而不艳的水莲，亭内的人随着天色变暗而逐渐隐去清晰的面容，荷塘面上的风将一缕幽香送来时，那个人脸上便现出一丝费人猜疑的苦笑。
　　次日，朝中送来一道圣旨，任命莫怀归为太乐师，即日起教授太子琴艺。

　　是年元意五年，影封国国君方过而立，太子值舞勺之年。莫怀归弱冠以上，而莫羽与太子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