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魅的灼灼其华》岩流

29、了 华灼灼

　　华灼灼不是没想过求助南芜，却始终没有办法开口。
　　她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南芜是神，就算南芜待她极好，救她护她，她也始终觉得两人是不同世界的人，没有办法坦然向南芜求助。
　　之前她曾问过南芜为什么救她，南芜甜甜一笑说“我喜欢你啊”；她问那些士兵怎么样了，南芜说“原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啊”。
　　她其实是被南芜用障眼法“偷”出来的，身为神，并不会干涉人世间的规定法则，否则就有违神道了。偷她一人是顺势而为，如果干涉一国法治，把整个家族都偷出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即便南芜是个不太守规矩非正统类型的神，华灼灼也并不想对方因为自己而触犯神规。
　　何况，南芜对她的家人并不感兴趣。
　　她生于自然长于山野，看多了自然的生死更替弱肉强食，对人类家人间的亲缘牵绊毫无感觉。死亡只是另一个开始罢了。
　　说到底，她感兴趣的只有华灼灼本身。
　　华灼灼的修行之路并不顺畅，南芜给了她修行界最好的修行条件，她也还是没办法引气入体，用修行界的话来说，她就是个修行废柴。
　　好在南芜很尽责，眼看此道不通，立马给她换了条适合的。
　　修习武技，锻体入道。
　　华灼灼不是块道修的料子，却是个习武的天才，再去时间流速慢的小世界日夜锻炼，人间短短几个月已经可以独自闯荡江湖，媲美一派宗师了。
　　武技刚刚大成引气入体的当天，华灼灼就再次出走了。
　　她和南芜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她走南芜不问，她回南芜就迎她。这样的宽松给了华灼灼最大的自由，她不管干什么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出了大理国，经四川沿长江到了江城，到了这里她才算打听到了华府众人的消息。民间并没有听说华府大小姐逃出，倒是听说抄家下狱当日，华夫人带着女儿闭门不出，焚屋而亡。大火连带了旁边的邻居房子，救了一天才救回来。今上大怒，下令华相和其子一起流放沙门岛，路途遥遥，还没到地方华相就病逝了。至于他儿子有没有死就不太清楚了。
　　华灼灼听得遍体生凉，锥心之痛袭来，疼得似乎不能呼吸。她木讷着牵马出城，举目茫茫然，竟不知道普天之大此刻该去哪里。
　　母亲去了，父亲也去了，而她都不敢想是不是受了自己的牵连，母亲是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逃走才zi焚而死？父亲兄弟更是因此流放沙门岛。沙门岛是什么地方！那哪里是文官能去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决定无论无何都要探一回沙门岛，看看自己的兄弟是否还在。
　　可能天终于对这个家族存了怜悯之心，她还没来得及渡海，就恰巧遇到押送华府人至此的官差，抄家入狱流放，墙倒猢狲散，一番折腾下来，还活着的至亲仅剩她的哥哥华明源和弟弟华明安。
　　华明源显然受打击过剩，整个人有些疯癫。
　　而那个一贯羞涩不太言语的庶弟华明安，在遭遇家族连番打击后就如蜕变了一样，少年青涩的脸上柔软尽褪，坚毅取而代之。
　　华灼灼一看他就知道，没有她，他也能活下来。
　　她还是出手了。
　　从天而降，略使一点小手段就把一队官差吓得以为遇到了海妖，飞沙走石时，华灼灼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带走了，至于官差如何交差，她相信他们自有办法。
　　她把他们一路带到了大理国。
　　华明源和华明安被她送进了一座寺院暂住，于他们如今来说，没有比此处更合适的地方了。
　　交代了事情之后，华灼灼转身要走，却被华明安唤住：“大姐…”
　　乍听这声大姐，华灼灼突然鼻头一酸，似乎想到了昔日上元节时，众小辈出行游玩，他习惯一个人走在最后，待她看过来时，就羞涩一笑唤她：“大姐…”
　　星移斗转，人事皆非。
　　她转过身静静看着他，没摘帷帽。
　　华明安看着门外静静地说：“我知道是你，你不出声我也知道是你。”他顿了顿说，“其他人都死了，妹妹们入了教坊司，这时候会来救我们的只会是你。我一直都相信你没死，哪怕别人都说你死了。”
　　他笑了笑，转眼看着华灼灼说：“当年那个道人不是说了吗？你和神佛有缘，会逢凶化吉的。”
　　华灼灼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静静听着。
　　“带我入道吧。”华明安看着她说道，眼里有坚定的光，是经历过污糟之后还明亮的向往未来的光。
　　华灼灼默了默，把身上当初南芜为她准备的所有修炼的东西都取了出来，桌子堆得满满的。她能帮他的只有这么多了。
　　“你很好，很像父亲。”华灼灼转身走进屋外的天地，微风过，花瓣缤纷落下，就像这人世间的风雨交加。
　　转眼两年。
　　华灼灼每日刻苦，一刻不敢停，因为京都还有两个幼妹等着她，她必须要把她们安全接出来，让她们过上和正常人无异的生活。
　　练气，筑基。
　　她知道再往后远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所以是时候出发京都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骑马，把灵力聚集到腿上，她就能像一阵风一样转眼数里。
　　南芜在树上晃荡腿目送她再次不告而别，真的很不解，她怎么老往外面跑呢？难道外面比这里更有趣？
　　此去京都，花了不过十数日。为了不引人注目，专挑偏远的路走，多走了不少冤枉路。
　　两年多，足够小女孩变成大姑娘了，华灼灼这么拼命修炼，也是为了赶在妹妹们容貌大改及笄挂牌之前救出她们。
　　教坊司的姑娘太多了，为了寻她们，华灼灼女扮男装颇费了番功夫。终于找到的时候，这对双姝早就不是曾经的模样，昔年的活泼可爱化成眉宇间的风情天成，言语柔媚，被调教得很成功。
　　华灼灼趁夜深现身她们房间，直接挑明身份，问她们要不要跟她走。
　　双姝愣在当场，风情顿敛，立时就含泪点了头。
　　趁夜，华灼灼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双姝出了京都，临出城门，华灼灼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她未必不想手刃皇帝，可看到这满城百姓安居乐业，终究不忍心。朝政动荡，不过再多几家华府这样的大厦倾覆，有什么意义呢？
　　华灼灼的背影融进夜色，走得头也不回。
　　人终有一死，太宗皇帝，我父兄们在地府等着你。
　　华灼灼原想给双姝寻一老实本份人家养着，以后嫁人生子做个普通妇人。她们却怎么也不肯。
　　见识了姐姐的本事，她们已经不可能回到曾经的生活了。
　　收到消息来见长姐幼妹的华明安见状，索性也劝阻了华灼灼，看她们根骨还行，既然如此就随她们所愿，跟着他又如何？
　　两年不见，只有华灼灼这个半吊子师父的偶尔点拨，也没有流速慢的小世界加持，华明安居然也筑基了，早就带着长兄另寻一道观，接受百姓供奉。足见天资之高，实在是个修行的天才。
　　见状，华灼灼便也不坚持，给她们在道观附近买下一处民居，就放开不理了。
　　人世间的俗务对于华灼灼来说，至此终结了，她终于卸下了自己长姐的责任。
　　责任褪去，她虽然轻松了，却也茫然了，不知道未来该如何过。
　　修行吗？
　　成仙吗？
　　她知道自己的根骨，并不是修道的好苗子，一路行到此全凭待己严苛的勤奋和一股心气儿，如今心气儿散了，她整个人神就仿佛散了。
　　她渐渐殆于修炼，几十年过去了，修行毫无寸进，还停留在筑基。每日看落花流水，教南芜一切人间之物。那些早些年为了在闺阁拔得头筹习得的技艺，如今倒是回归本真，真成了点缀日子的消遣。
　　听说华明安进阶金丹了。
　　听说两个妹妹居然也闯出了名头，在修行界被称作临花仙和照水仙。
　　天地之大，他们终于都不再被困在小小朝堂，深深后宅。
　　华灼灼很为他们高兴。
　　有时候无意间跟南芜提起他们，会露出淡淡欣慰的笑，却依旧提不起什么兴致。
　　如果放在人世间，她如今的年纪该儿孙满堂，被称作老太君了。
　　她似乎也真的就这么一天天老了，虽然面容不改，但心已苍老，开始频频怀念起年少的日子。
　　直到那一天。
　　她的师父存华道姑去了。
　　消息是华明安带回来的，这些年他在外游历，早就不避讳曾经的伤心地。太宗皇帝大行的时候，他都也只是一抬眼，微微笑着饮了一杯茶。对于长姐的师父，他一直有来往，时不时给她送去一些丹药，只因如果没有她就没有华灼灼的逃亡，就没有他们的如今。所以存华道姑一直过得很好，仙逝时坐在床上，闭着眼含着笑，八九十岁的高龄在这年代万里无一，她没什么遗憾的。
　　知道消息的时候，华灼灼愣了下，点了下头，跟华明安照常吃了顿饭就回了南芜的山谷。
　　这些年，她们已经很要好了，南芜仿佛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永远长不大，看着她时，华灼灼总有一种长姐慈母的感觉。因着这说不清的舐犊之情，她一直没有答应和华明安离开，就这么一日日蹉跎在山谷虚耗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