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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梦一场   阿弥做 ...

  •   阿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个梦有多长呢?
      长到梦完了一个女子的大半生。
      梦里,她出生在一个钟鸣鼎食之家华相府,家中的嫡长女,名华灼灼。
      华灼灼自小万千宠爱于一身,但父亲总是困住朝中政事,每日忙碌,从来顾不上管束她;母亲虽然有大把的时间管她,但因老来得女,一众儿子只得她这一个女儿,所以除了督促她习得一切官家女子所必须学的技艺,甚么琴棋书画、烹饪女工和治家之术,日常对她是有求必应娇惯得很。
      幸好华灼灼不负华府嫡出千金的身份,二八年华,已经盛名满京都,都说华府大小姐将来会入主东宫,成为未来的一国|之母。
      没人知道盛名之下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中,华灼灼内心的苦闷。
      她自幼性烈如火,却偏偏要困于这小小一座相府不得自由,只能安静学习那些她本极不喜欢的烹饪女工治家之术。直到她十岁时遇到一位道士给她看相,说她将来会有生死大劫,但与神佛有缘,让她拜入真人门下,可保性命无虞。为了女儿的性命安危,华夫人立时备礼京郊城外建福宫内的存华道姑,将华灼灼记入了其名下为徒,每月都去短住几日做功课清修。
      每月这几日就是华灼灼的放风时间,存华师父对这天生聪颖的徒儿喜欢得紧,花在道经上的时间不多,净教她拳脚功夫弓马骑术了。一个人策马扬鞭在后山山谷就是华灼灼早些年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光了,只有那时候她不是什么相府嫡长女,不需要考虑花样绣得如何,哪家小姐生辰该送什么礼,自己又会为家族牺牲嫁给哪家不认识的少年郎。那时她就是自己,就像草原上的烈马,山间的清风,来去随意,想停便停想走便走。
      后来无数的日子里,华灼灼都会怀念起那时才十几岁一个人兴奋地骑马骑到日头西坠夜色降临的日子,师父会提着灯笼远远唤她:“灼灼,回来…”
      那时的天真,永远都回不去了。
      直到家破人亡这一天,华灼灼才知道当年那道士说得有多准。
      一夜之间大厦倾。
      皇帝突然去得匆忙,都来不及留下关于皇位继承的只言片语,自己的皇子年幼势弱,被自己的皇叔先下手为强夺了皇位。而当庭质疑新皇登基资格的老臣们遭遇了清算,其中官位最高的华相首当其冲,新皇为了立威必然要拿人试刀,尤其是他还是皇子一派,更是留不得!
      一纸莫须有的罪状书,华府十数年繁华就此一日之间落下帷幕。
      在那些将士们破门而入之前,母亲趁夜拉着她的手把她送到一处隐藏着的旧门边,把她狠狠推了出去。
      “不需要报仇,宦海浮沉,都是因果。”母亲隔着门含泪对着华灼灼说,而后狠心落了锁,不顾华灼灼的小声哭求,脚步坚定地渐行渐远。
      门外是邻居家的废旧院子,自有一道门通向外面的巷道,门已然打开了,巷道上是华灼灼用惯的弓箭骑惯的马。
      原来母亲一直都知道。
      听着墙那边没多久就出现的军兵之声,经久不衰的惊呼哭喊声,华灼灼一步步走出去,摸着马鬓逐渐收住泪,哥哥几个均在朝为官,有家有室断然是走不脱的,妹妹们自幼长于深宅也指望不了,只有两个弟弟在外地游历,短时间还不至于被牵连,她一定要替爹娘多留住华家的血脉!
      就此上马扬鞭,此去逃亡就是一天一夜。
      她不明白新帝何至于不放过自己一个小女子,她没想过她是华府名满京都的嫡长女,断然不能少了她,否则底下人没法子交代;何况新帝登记手下人有心在他面前办好事儿露个脸,自然不能走漏一个。
      遇到南芜之前,她已然觉得难逃一死,只是一腔孤勇下的不甘心,让她怎么都要战到最后一刻。
      这个相貌绝美却穿着不伦不类的女子,从迷雾中赤脚走来,蹲到自己目前指着自己说出“你不许死,我喜欢你”的时候,她好想笑,就像在山谷中骑马骑到最后筋疲力竭时那样的畅快,她莫名觉得安心,原来冥界的黑白无常长这么漂亮?那看起来死也没什么可怕。
      一天一夜的奔波加上一场战斗早耗尽她所有精力,一闭眼就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山谷,眼前绿茵成毯,各色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她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处树荫下,下面垫着厚厚的干草,一只小白兔正在旁边吃草,看她睁开眼愣愣地对看了一下,倏地一蹦三尺远。
      她全身无比松快,每个毛孔都叫嚣着舒服,仿佛刚泡了一场热汤。逃亡的极致劳累不翼而飞,自己这是上了天?她茫然地坐起身,周边空无一人,除了几只不怕人的林间小动物好奇地跑来看了她几眼,林中小鸟叽叽喳喳似乎在讨论她这个不速之客,微风吹过树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原来的逃亡就像大梦一场。
      直到她看到了放在旁边的弓箭,和浑然无事一样悠然吃草的爱马。
      她原来没死,她还是华灼灼,她站起身信步走了走,身体里似乎有用不尽的力气在。
      突然一股风迎面吹来,这股风欢快地绕着她转了几圈,绕到她身前停了下来,一个少女的身形逐渐显现,浅黄色的衣裙,可爱的双丫髻上各挂着一串不该这时节开的紫藤花,灵气十足的杏仁眼带着笑意,少女问道:“你好了吗?”
      乍见眼前一幕,华灼灼倒退一步,看着少女反应过来,她就是自己晕过去之前那个黑衣少女,但目前来看,她既不是黑白无常,也不是人类。华灼灼环顾一下周围,开口道:“我在哪里?”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少女张开双臂下半身化成风在空中欢快地打了个大大的旋儿,坐到了一棵大树上晃着腿道:“这里是我的封地,你喜欢吗?”
      封地?
      华灼灼眯起眼看她赤着的脚,心里想的是:她不冷吗?
      “我不冷哦…我是不会冷的。”少女用手够着树叶玩儿,又加了句,“也不会热。”
      意识到对方听到了自己所想,华灼灼沉默地看她,想道:你能听到我心里的想法?你是谁?
      少女放下手,饶有兴致地看华灼灼,嘴没张,华灼灼的脑海中突然出现少女清脆的声音:我是这里的神,这里的任何生灵,只要我愿意我都可以听到它们的心声。我是南芜。
      南芜?南芜!
      电光火石间梦中的华灼灼觉得自己对这个名字应该是很熟悉的,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反而是身体中那种充盈的力量有所消失,她软软地倒了下去。
      南芜“啊”了一声,化成风从空中扑下来接住华灼灼的身体,有些懊恼地说:“人类的身体留不住灵力,这么快又消散了。”
      华灼灼这才知道,刚刚觉得体内那么舒服,是因为南芜往自己的身体里输入了灵力。可惜她只是个普通人类,灵力进去了只能缓解片刻,终究还是会消散于天地。华灼灼自己的伤,终究还得靠自己慢慢好起来。
      足足养了两个月,华灼灼的伤才恢复过来。
      为了给她养伤,南芜特意在山谷建了个房子,虽然比起曾经的相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总好过下雨的时候华灼灼只能站在树下,衣服都湿透。还给华灼灼弄来很多杂七杂八的衣服,男女装都有,最后华灼灼实在看不过眼,给她画了个图让她照着变。就算华灼灼的人类身体存不住灵气,但南芜还是饶有兴致地每日给她输送灵气,久而久之,倒是把华灼灼的身体发肤滋养得越发白里透红秀发如瀑,顾盼间华彩内蕴。
      华灼灼似乎总若有所思,但她不肯南芜再去听她的心声,南芜便也只有每天眨巴着好奇的眼盯着她瞧,指望她多跟她说说。
      华灼灼却总是故意视而不见。
      她想的是她的华府,她的爹娘,她的兄弟妹妹们,虽然并不都是同母所生,可此刻在她的心中,他们都是她的家人。
      伤差不多好全的那天,华灼灼忍不住戴上帷帽一人一骑出了山谷,按照之前南芜所说的路线去了最近的市集,只不过她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大理国,离京都何止千里之遥?此去京走陆路得七八个月,水路还要辗转别国借道而行,行程险阻难以想象。
      而对于北宋此时的情况,地远消息难通,这大理国民众打听来打听去也没人知道。
      其实又何必问呢?
      华灼灼未必就不知道,以新帝的作风,父母兄弟妹妹们必然早就下狱,就算新帝登基大赦,也赦不到父亲这样坚定的反对派身上,对太祖皇帝的忠诚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断不可能为了性命就改弦易辙。还好本朝历来“刑不上士大夫”,除非涉及谋反。所以父母亲他们性命应该无虞,只是狱中条件艰苦,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流放,会不会受不了那些苦。
      就算如此担心,华灼灼也毫无办法,只能继续回到山谷。
      也是这一日,华灼灼突然决定要开始修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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