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冰倾玉·浮世》青棠棠棠

24、第二十三章

　　游方用力一哼，拉开椅子坐下，直白地显露了自己的情绪。他学着杨大成的模样，略过王梓柯，矛头直指杨昭：“你先告诉我，你、孩子，还有王梓柯的灵魂融合，三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孩子是意外……”杨昭张口就来。
　　游方拔腿就要走。
　　她连忙阻拦：“好了好了，我跟你说实话，全部的实话，好不好？”
　　王梓柯诧异地看着她。杨昭叹一口气：“事情总要公开的，一步步来，先跟游方说了没事儿。”
　　王梓柯不再言语，等着看她要说的“全部”究竟有多少。
　　杨昭倒真没打算隐瞒，事实上，在她眼里，自家师弟要比老爹靠谱得多，毕竟她们家认真学法术的就她两个，几年来互相扶持着长大的还是她俩。先同游方坦白，能不能得到助力另说，至少他不会给她惹麻烦。“这事儿吧，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从梦境讲到王梓柯，再讲到白起和王珈的介入，游方觉得他师姐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搭不着地儿，不真实得很。他观察了一下在一旁皱眉的王梓柯，十分怀疑这两人是又合起伙来骗他。“你俩要是编故事骗我，我现在就给师父打电话，说你怀了王梓柯的孩子还跑出来跟他幽会。”游方抱起胳膊，一脸“我不好糊弄”的表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杨昭先打了他一下，再无奈地敲了敲桌子：“骗你有什么好处？让你天天跟着瞎操心？”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碗沿，声音沉了沉，“你知道我的梦终究会成为现实的，眼下还有机会改变未来，我不想就这么认命。但是孩子和梦女叶融合的事白起还不肯松口帮忙，我们暂时也没做下决定，所以只能先停下来想想办法。”
　　“那很危险，我也不同意。”游方想起笔记上的记载，他当时就被其中的血腥场面恶心得不行，“梦女叶认主，但也会噬主，一旦它有了更好的寄生体，那根本不必再需要你的鲜血浇灌，师姐，到时候最危险的是你。而且，说实话，我一直觉得这植物邪性。”
　　天地本就是善恶并存，便是梦女叶的来路再纯净无暇，“来尘世这么多年，你还指望它什么都不沾染吗？”
　　“可到底太冒险了，”游方最知道怎么戳杨昭的心，“就算我们配合你实施计划，那你死之后呢？我、师父、老王，以我们三个的能力怎么看住孩子？万一梦女叶将他控制成了傀儡，我们根本没办法阻拦。到时候又该怎么办？最坏的结果，就是你的牺牲只换来了我们多几年的性命。而这几年里，我们所有人都要活在失去你的悲伤和愧疚之中，最无辜的孩子，从出生到死去，无一日不在痛苦中度过。师姐，你真的忍心吗？”
　　“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打算牺牲所有？”所有人掌握的信息都不够完整，直到今天坐下来一对，互相之间不够通顺的逻辑链条才被捋清，王梓柯是后来者，他比游方更能够跳脱出局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审视杨昭的全盘计划。他终于理解了白起那冷淡的态度，危险只是个放在明面上好听的托词，他本人应该打从心眼里就反对杨昭的谋划，因为那太残忍了。王梓柯的眼神忽而变得锐利：“孩子的到来根本不是意外，你一开始就谋划好了，就算没有我，也会有第二个男人，只是刚好我撞上了，你顺水推舟。”
　　杨昭的瞳孔瑟缩了一下，她开始害怕王梓柯的拆穿，可是咬咬牙，她打起精神继续直视他的眼睛。这一关必须得过，不管后续他们要继续在一起，还是分道扬镳，今天都得把话说明白。
　　所以晚上这话，根本不止说给他一个人听。游方后知后觉，见王梓柯神色不对，赶忙往他身边挪了挪，他害怕这男人暴走起来会伤害到他师姐。杨昭身法灵活，自有避开的能力，他需要做的，就是在王梓柯要动手的时候，为杨昭创造一个契机。
　　杨昭决定承认：“我一开始对你，的确没有什么心思。把你从酒吧带回来的那一晚，也确实是个意外。萧淼的酒里被下了药，而你碰巧喝了那杯酒，我原以为只会是迷药而已，就没有阻拦，毕竟那会更方便我带走你。但是我没想到那里头还加了烈药，你到我家之后，我们就发生了关系，也就是那一晚，我才想到利用孩子这个法子。”
　　王梓柯神色愤愤：“所以后续都是你做的局，你让我爱上你，跟你有了孩子，再消除我的记忆，这样你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将孩子和梦女叶融合，用孩子来换你们家的一线生机。如果梦女叶反噬孩子，那么是不是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这个孩子？白起不仅仅是帮忙推动计划的帮手，还是到时候杀掉你和孩子的最好人选，是不是？杨昭，你好狠的心！”
　　“你愿不愿意听我说完？”杨昭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没有避开王梓柯愤怒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攥得发白：“是，我承认一开始存了私心，如果必要，我也会请白起出手，不过不是杀他，是将他封印起来。梦女叶不能死，哪怕我死之后这个世界如何天翻地覆都与我无关，但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都必须提前做好打算。”
　　王梓柯冷哼，直斥杨昭的自私：“这与杀了他也没有区别。”
　　杨昭没有反驳：“这的确很残忍，所以我也很纠结，只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不得不做。”
　　“这一点我很清楚。”王梓柯语气生硬，明显不能接受她的解释。
　　这一回，他的身体没有展现出任何不适，那是不是说明，两个灵魂同样怪着她？杨昭心头闪过一瞬钝痛，但她不乞求理解与原谅，事态怎么发展，她就怎么应对，反正最差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总不会更糟了。她默默说完了最后一句：“至于你，是意外之后的例外。”
　　“意外之后的例外？”王梓柯重复着这几个字，心中有所松动。他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需要句句话都说个清楚明白，而且按杨昭的性子，要她亲口说出更多，绝非易事。她晚间肯与他坦白，无疑已是巨大诚意的表现。他盯着杨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嘴里却满是苦涩。
　　游方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气氛像拉满的弓弦，随时能崩断。他紧盯着二人神色，初时想先从靠近他的王梓柯入手，打打圆场，缓和一下气氛，但不及动手便发现两人之间根本再插不进第三人干预。他默默叹了口气，心想也是，这种情情爱爱的问题只能由他们两个人自行解决，旁人去了，只怕是添乱。
　　杨昭的剖白只能到这里，她当然清楚说得更详细，打动王梓柯的几率会更大。但她不愿意用言语来左右他的思想，她深吸一口气，请他自行抉择：“你要是觉得被欺骗，想走，我不拦你。”
　　王梓柯只有一个问题：“你做过的算计是真，那对我动的心思是不是真？”
　　杨昭睁大了眼看他，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相当幼稚，甚至可以毫无意义。可杨昭看到了向她渗透光芒的一丝缝隙，王梓柯为她引明了前路。一路是他咄咄紧逼，如今先进行后撤的人也是他。杨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将选择权与她，她却还是不愿意点头：“王梓柯，我不想你觉得我在骗你。”
　　王梓柯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游方都想为他师姐辩解几句。杨昭不是圣人，她有她的责任，她的私心，可她对他的种种表现绝非作假。他看得出来，王梓柯在杨昭心里是不同的，可身处局中的两个人，又能否真正看清内心？
　　杨昭本能地想逃，感情上的悲观令她从来不愿在亲密关系中主动。当初发现自己喜欢上王梓柯时如此，今日依旧如此。但王梓柯再次抓住了她，他放开的手再一次伸了过来，这回握住的是手腕，她无论如何也没力气挣脱。
　　王梓柯并没有说话，原本充斥着怀疑、失望还有愤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坚定，他在今晚定然要杨昭给出一个答案：“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面对我吗？”
　　杨昭迟疑着：“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
　　“你说呢？”王梓柯带着点愠恼反问。
　　杨昭还是不确定：“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哪怕灵魂融合成功了，也还要留在我身边？”
　　合着怀疑王梓柯假意的时候，杨昭自己也没投入多少真情。游方这下觉得眼前这两人是该进一家门了，再想深一层，这里面压根不该有他的事。他摸摸脑袋，仿佛害怕因发亮太过秃了顶，屁股一挪，椅子一推，果断选择了离场。“您二位吵着，我先睡觉去了，明早记得早点起床去医院，不然大排长龙耗了时间，我可拦不住你爸、你未来岳父，以及我师父。”
　　这话只听得杨昭蹙眉，她并不想游方走。可王梓柯却是乐见其成，他冲着游方点头，立马又回过来拦截杨昭，“几个小时前，你对我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他假扮本体还明知故问！杨昭着恼，用力甩开王梓柯的手起身要走，对方眼疾手快，即刻又拽住她另一只手的手腕。
　　“你究竟要做什么？”
　　“游方都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王梓柯一步步逼近，目光直直锁定杨昭，“你到底是害怕我不是原来那个王梓柯，还是害怕爱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