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冰倾玉·浮世》青棠棠棠

23、第二十二章

　　杨大成人已在江宁，杨昭给他打电话没打通，不妨几分钟后，他就出现在她和王梓柯的房间门口。
　　二人同居一室，杨老爹自然没有好脾气，便是有游方从中说和，屋里的气氛还是相当尴尬。眼看着老爹开口就准备要她搬到楼下，杨昭赶在王梓柯前面，先问道：“爸，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杨大成注意到她跟王梓柯打的那个眼色，闹心得很，嘴角一耷拉，脸一别，梗着脖子不想与她说话。游方忙替着回答：“师姐，师父是看着你那颗凶星越来越闪，你又一直说一切顺利，怕你报喜不报忧，才拉着我急忙赶过来的。”
　　“可惜人家根本不拿我当自己人。”杨大成重重哼了一声。
　　知道父亲是在耍脾气，从小到大，她也见识过不止一回，可是在这当口，杨昭的心还是被堵得发闷。王梓柯与她分坐两端，便是觉察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也没能在杨大成的眼皮底下进行安慰。并且此刻，他其实正忙着极力克制自己脱口而出杨昭怀孕真相的冲动。唯有游方帮忙打着圆场：“师父关心则乱脾气才上来了，他在家里不知道多着急呢，师姐你别往心里去。”他偷偷给杨昭使眼色，示意她顺着杨大成的脾气来。
　　王梓柯挡在了杨昭跟前，语气平静诚恳：“杨叔，是我考虑不周。我和杨昭确实该避嫌，今晚我就再开一间房搬到隔壁去，您留下来陪杨昭，游方跟我一起住。”
　　他安排得很好，杨大成却半点不领情。他瞪王梓柯一眼，火气一分没消：“用不着你假好心！我们自己……”
　　“爸！”杨昭打断他，声音带着点急切。她知道她激动的反应也许会带来反效果，可是杨大成因为偏见而产生的并不理智的种种反应实在让她无法坐视不理。“我知道您看不惯王梓柯，但是现在不是咱们闹内讧的时候，他已经选择让步了，您也见好就收。事情已经够复杂了，不要再生出其他事端，行不行？”
　　杨大成被女儿抢白，脸色更沉，可女儿的话他也听进去了几分，他还不晓得事情的全部，但知道杨昭对他肯定隐瞒了不少。因而没再说难听话，只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他们，摆明了不想再谈。
　　晚餐送来，一顿饭吃得并不愉快。饭后，王梓柯带着游方下楼办理入住手续，杨昭看着还在气头上的杨大成，一阵头疼，本想跟他俩一道出门，思量再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她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声音放软：“爸，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和王梓柯……我们不会胡来的。”
　　杨大成再哼一声，并不答话。
　　“爸！”杨昭又喊了一声，她心底其实很委屈，可时机未到，她不能提孩子，不能提梦女叶，不能提那些梦境中阴魂邪祟的纠缠，只能含糊带过，简化她与王梓柯之间的关系：“我们现在只是……互相照应。”
　　杨大成显然不信，却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你从小就犟。但爸得提醒你，王梓柯这个人，身上的事太复杂，你离他远点，没坏处。”
　　离不开了。杨昭心里想着，终究没有接话。她知道父亲是真心疼她，可有些事，她没法答应，也没法选择。
　　谈话很简短，沉默的时间更长，二人都很疲惫，最终是带着心里的大石各自回了房。杨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游方刚刚给她发信息，说同一层的房间已经没有了，他们只能住到楼上一层去。距离不远，可对于王梓柯来说，会不会又不够近？他回来那会儿，才说在她身边会觉得好点。
　　犹豫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手机屏幕突然再次亮起，是他发来的信息。杨昭打开一看，是他向她的邀约：“要不要悄悄溜出来吃宵夜？”
　　才吃的晚饭，隔一刻钟就到宵夜？杨昭禁不住笑，知晓他是注意到自己晚上没吃几口，特地给她加餐，便即刻换了衣服鞋袜，勘测完毕后火速闪出了门。
　　王梓柯正等在门外，见她鬼鬼祟祟的模样忍俊不禁，开口调侃：“看来是真饿了。”
　　杨昭轻轻哼了一声，斜睨他一眼。比起吃，杨昭现在更想睡。她愿意出来，其实更想见王梓柯一面，同他说说杨大成的事，当面说，总比电话或者信息来得有诚意一些。她不希望杨大成的反对影响到两个灵魂的融合进程：“老王，我爸他……”
　　“不用多说，我理解。”王梓柯止住她的话，换了手拎食盒，将杨昭牵到电梯口，“我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你现在只要好好照顾自己就行，别想太多，嗯？”
　　“好。”杨昭应承着，但很难不去想这些事，她只能尽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电梯上行，镜面映出她二人交握的双手。杨昭指尖微微动了动，并不太习惯这样的接触。他们才刚刚开始，王梓柯却在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自然，这是他适应良好的体现，还是仅仅为假意驱使？
　　房门打开，游方诧异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他以为杨昭今晚都得被师父盯得死紧，不妨他这师姐还敢胆大包天溜出门。游方做好准备，想在大师姐严刑逼供前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和盘托出，没想到杨昭根本没理会他，甚至路过的时候连头都没点，就径直坐到餐桌前吃她的外卖了。
　　王梓柯就停在杨昭对面，帮她摆盘子，给她递筷子，游方看着二人的互动，多少猜到点东西，摸摸鼻子，识趣地坐到了旁边不远的沙发上，拿起一本宣传册假装研究。
　　粥被倒到碗里，还热乎着，热气飘在眼前，同王梓柯的话交织在一处。将几碟小菜一一摆开，王梓柯又另外拿出几样吃食，供她挑选：“怕你觉得油腻，就叫人煮了粥，又怕你觉得寡淡，所以还买了这些，你看看有没有胃口。或是想吃其他的，我再去买。”
　　“不用这么麻烦的。”杨昭下意识回应，抬头触碰到王梓柯殷切的目光，又觉自己客气太过，便微微一笑，改了口：“这些我都很喜欢。”
　　“那就好。”王梓柯当然也听得出她话里的客气，只是伸手拍了拍杨昭的头，叮嘱道：“喜欢下次再买，但是今晚适量就好，剩下一些不要紧。”
　　游方从书缝里瞥见这个动作，几乎连口哨都要吹出来。他狠狠憋住，用力竖起耳朵听。然而八卦需要付出代价，从一开始杨昭和王梓柯的不避嫌，他就应该反应过来，他们两个是要来抓壮丁了。现在已来不及。当话题越来越不避忌，越来越走偏，游方就知道自己要糟。果然，吃饱喝足的杨昭擦擦嘴，就开始点名：“方啊，我明天去医院做个检查，你帮我挡挡我爸。”
　　“查什么呀？”师姐面色红润，看起来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联系他们刚才隐约飘过来的字眼和王梓柯的小心翼翼，游方心里发颤，不敢猜想任何情况。他站起身来，迈步到餐桌前，试探着发问：“你病啦？”
　　杨昭微笑着同他摇头，简短而直接地打碎了他的侥幸幻想：“我怀孕了。”
　　王梓柯紧跟其上：“孩子爸爸是我。”
　　游方一个踉跄，实在很不想听他们的坦白。这一局，他就不应该在场。但看他师姐的表情，他是非上他们的船不可了。游方心里叫苦，嘴上埋怨：“师姐，你也太大胆了，师傅知道，会厥过去的。”
　　杨昭毫不客气：“你可以跟他先铺垫铺垫。”
　　又来了又来了，从小到大，每次闯祸都要拉他下水，游方绷不住哀嚎：“姐，你可真是把我当亲弟坑啊！退一万步，明天这事我可以帮，坦白局你自己上。”
　　“成交！”杨昭爽快答应。这种事情本来就得她自己开口，游方明天帮她挡一劫，已经帮了很大忙。何况按她师弟的性子，到时候杨大成要是想揍她，游方一定拦在她前面。想到这里，她笑意盈盈地向他道喜：“游方，恭喜你就要当舅舅了。”
　　游方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希望师父知道了真相的那刻，也能乐观地像他一样还笑得出来吧。恭喜，他腹诽，王梓柯不被打死就不错了。
　　看着杨昭眼神中流露出的狡黠，王梓柯心中一动，为她所展露出的新的一面而怦然，情感仿佛被一条线牵引，如同梦女叶的丝丝金光，痴痴缠缠绕于他指尖。杨昭的关注分了一丝到他身上，她凑近关切：“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梦女叶在杨大成现在住的房间里，要拿上来可是个问题。
　　王梓柯倾身向前，握住她的手，摇头否认，眼神却发亮：“我想我找到了一点融合的契机。”他原来还想不大通，便是厌倦了张沁心的吵闹与疯狂，像杨昭这样的乖乖女，也不会长久地入他的眼，不该是本体执念至此的缘由。而方才，在她逗弄游方的眉眼弯弯里，王梓柯寻找到了那一丝触动他心弦的活力。
　　“是什么？”杨昭追问，指尖被他握得微热。
　　王梓柯笑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你见过破冰吗？初春的溪流，表面还结着薄薄的冰层，底下却已潺潺，活泼而温顺，清冽又执拗。”
　　杨昭的脸瞬间红了，她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害羞地想缩回手，王梓柯却抓得更紧，她只好抬起眼看他，刻意道：“这会不会有些矛盾？”
　　王梓柯反问：“我本身岂不是就有些矛盾？”
　　游方听懂了点东西，杨昭跟杨大成汇报过王梓柯身体里两个灵魂的事，所以他猜想，这两人现在应该在聊灵魂的“融合”。可到底是哪里觉得怪异呢？
　　他细听，王梓柯也答得更细：“本体留下的情绪里，总带着种‘抓不住’的恐慌。我先前不懂，现在才明白，他怕的不是失去你，是怕我抓不住你这股子鲜活的生气。没有人像他那样了解你爱你，世界上也许就会少掉一部分独一无二的杨昭。”
　　杨昭的眼眨了眨，怀孕之后，好像一点小事都特别容易触动她。她转头别开王梓柯灼灼的目光，忽然想起刚才在电梯里的疑问——他的自然，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扮演“本体”的惯性？现在答案明了了，无论是什么，他此刻的情意是真的，这样就够了。
　　“我知道了。”她轻声答，答完又犹豫着仅是四字会不会显得太过生硬冷淡，便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慎重点头：“我会努力的，我和宝宝，都会。”
　　王梓柯直接起身给了她一个亲吻。
　　游方看到这里，眼皮狂跳，终于是晓得了自己的多余。他发亮了这么久，到这时才完全意识到，这两人根本不在聊公事，是借着由头在他面前谈恋爱。他气得想跟杨大成合成坚定不移的统一战线，难道自己很适合当什么play的一环？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而被亲了的杨昭居然还面不改色，转过头来就问他：“游方，我爸说的‘凶星’，具体是什么情况？”
　　她难道还是什么情场老手吗？气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