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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不得 我的命,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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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置气,双臂一振,周身便旋起层层风涛,激得他袍袖翻飞乱舞,身后草木东倒西歪,就连足畔那一溪甘泉都被这一振震得扑腾起小浪来。玄阴盯着那少年妖王撤走的方向,眸中含怨,不经意间,竟也露了几分孩童般的稚气,微微噘起的嘴唇,将他清冷孤傲的姿容柔化许多,教人不由地心生怜爱。
就在这一气荡停之时,少年眼角的余光蓦地捕捉到了什么,目光遽然倾转,锁定在方才那混账眠卧过的石墩下,已被他振风呼乱的草丛间,一抹鲜亮的颜色突兀地隐在其中,似乎有些眼熟。玄阴赤足轻点,落到近前,他翻手摊开掌心,那炫色绒物便自丛间抽身而起,飘然落入他玉掌间——正是那妖王适才衔在嘴里的雀羽。玄阴目不错珠地盯视着它,像是要以目光将其灼化似的,良久之后才抿了抿嘴,终于将它纳入骨掌,继而收了手,转身间,那一袭清丽银白便已化入风尘,无迹可寻。
随即,眼前风物陡然一晃又如疾风骤雨的冲刷,目之所及处皆成影成线。
境内景象变幻莫测,时间点滴珍贵,几乎来不及互通交流,是以,林若与林阳的两股神识都保持着缄默,始终未置一词。
光景再度停驻时,此间已然可见大片的烟火人气,山川不再荒漠,江河奔流不息,日头夺目明媚,天间也澄澈得只见一色湛蓝,偶有云团,亦白净得可人。
不过,眼前之景,于那窥境二人而言仍旧是全然陌生的。
那山、那河,那林、那田地,哪一处景物都辨认不得。
百年、千年,桑田几变,沧海不再,星移斗转……天地间,总有太多变故,太多的留之不住。
彼时的玄阴已然青年模样,比之少时更添威严神气,也更显清冷孤高。
足下是某一处山腰,玄阴还是那一身的银光翩然,而此时,他已不再悬空而卧,却是不忌尘泥地倚着一棵粗壮柏树的根处而坐。他半闭着眼,银发都束到了一边,五彩明珠仍在发间流光溢彩。
天远处,残阳赤红如血,渐沉渐落间,霞光斑斓,如同打翻了一盘颜彩,浸透了半边穹天与薄云。
山间清寂,倦鸟息声,玄阴在此处静坐了不知有多久,直到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草叶淅索声。
原本疏密错落的林间,凌空泛起一层光晕波荡,随即就见得一人自结界内款款行出——正是形容已然青年的妖王朱雀。
轻氅还是那身轻氅,不过已经换成了更为妖异也更示尊贵的朱色雀羽,胸前袒露如常,肤色却分明浅了些许,柔和的蜜色将年少时的疏狂感褪去几分,愈加媚人了。
足声由远及近,不过也就寥寥几步而已,玄阴缓缓睁眼,不紧不慢地起身整了整衣摆,看向来人,朱雀近前就对着人毫不客气地一哂:“怎么?连我这一方小小舍地,也要劳烦玄阴尊座不时前来巡视把守——是觉得我妖族都死光了,还是你们神族当真都如此闲得慌?”
玄阴眉目坦然地直视他,淡淡道:“你知我找你,是行正事。”
“无聊。”朱雀斜睨一眼,错身欲走,玄阴又跨近一步:“朱雀!”他朗声唤他,“放眼天下,除你之外,别无他物称得上我……”
朱雀好笑道:“所以呢?你觉得我该感佩之至,立马涕泗横流地朝你拜伏而下?”
玄阴不由地攥了攥拳,正要接话,又被朱雀打断。
“不错。”朱雀挑了挑眉峰,“能拜在玄阴座下,多少妖修求之不得,你若有兴致,我族妖物便任你选了去坐,一日一换都成——可我,”
他倏而凑近玄阴的脸,鼻尖几乎要擦过他的颊面,
“你要不得。”
“……”感觉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咽喉,玄阴暗自咬了咬唇,喉结不动声色地浮动了一下,方如梦醒般回神,涩声道:“得我说了才作数。”
“你可真是——”朱雀微一侧首,又更近一分,近到双唇就要覆上那人如凝脂一般的耳,气息抚上耳廓,凝脂便见了红,“幼,稚。”
“等等——!”朱雀话音将落,玄阴方才反应过来正欲阻人,却还是迟了一步,那一抹朱红身影,然已捉摸不到了。
又!!!!
玄阴几欲银发倒竖,一脚跺地响:“上——清——!!!!”他一记怒喝,恨得牙根都痒,“两千年!你他妈还是只会跑!多说两句能要你命吗!出个招你是会死吗!”
会死吗!
死吗——!
余声回荡,景象已霎时转至北冥之地。
沧海翻涌,惊涛四起,穹天昏暗,紫电如蛇,暴雨肆虐海上,海中妖物如同浪花扑打出的沫,浮沉流散,早已溃败涂地。
朱雀一人立于海面,风浪雨声中,惟他孤身,傲视天地之间。
海浪逐风凌雨,腾起数丈,一抹金色乘着浪高猛地暴起跃出海面,雨幕之下,是那金发妖艳,赤身白条的暝。他当下的容貌与气度较之朱雀委实青涩不少,但在直面朱雀时倒也不见分毫怯色,两厢盯视间,暝那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尽是邪戾之气,嘴角还噙着一丝媚笑,他双臂一屈一展呈搭弓之势,灵光霎时凝聚,箭已上弦,照着朱雀便是数箭疾发。朱雀横臂起势,指端拨出灵流凝成雀羽,莹莹如刃扑将上前,两股灵流相逢即炸开一线,强光划破雨幕,雨线即断即合,光即闪灭,但见雀羽完好,箭头竟已全数断落,不过一息之间。
灵光消散,暝身力已难支,双腿踉跄,坠回涛浪之中。
“濂琻——”朱雀收掌,眼神如锋,锐利地扫过整片海域,睥睨着海中那乌泱泱,被他一力荡平的叛妖浮沫,“就凭你,也配叛我!”
金发泼散在海面上随浪翻飞,暝已灵力见枯,几近强弩之末,他咧嘴龇着尖利的齿,眼中已露疲敝之色,嘴上却仍逞口舌:“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没完呢!”
言罢,暝沉身入浪,旋即再跃空,正欲奋力发起最后一击,但未及,却被一道光剑横插.进来。
那光剑速度飞快,灵流极盛,割风破雨而来。
却见朱雀浑然不惧,他双眸炯炯,透过如注的暴雨寻着剑尾,看清了它身后,出手那人的影——
银发银袍,神祇之姿,在这昏天暗地之间,风华熠熠。
朱雀目光如炬地端视着那一色冷冽的银,四目相接之时,剑光已照面而来,朱雀竟未避闪,喉结滑动,方闻一声:“慕岚……”那剑光,已入其身,穿胸而过。
玄阴岂料如此,当即惊得面色煞白。
他这一击本不欲取朱雀性命,他二人虽不曾真正交过手,但在这数以千年的光阴长河里,对彼此的实力早已了若指掌,他这一击,是冲着朱雀还手去的,灵流虽盛,可若是朱雀出手相抵,便是伤也不至致命,不承想,朱雀竟是生生受了。既没有避让也没有护挡,这一剑之伤,伤得得有多重,玄阴自己再清楚不过。
朱雀咬着嘴唇,没有让那一腔腥甜泄出口,甚至连身子都不甘佝偻下来,只定定地凌在雨幕中,与那人,隔着数丈距离相望。
他看见了,玄阴眼中的恨与怨。
他勉力扯着嘴角,忍着胸腔的疼痛,对他挽出温柔一笑。
玄阴怔住。
他从没见过朱雀这般笑意。
数千年来——从未。
心口猛地一阵怵痛,他慌乱地飞身向他。就在这一息间,暝又一箭射出,如电光疾驰,不偏不倚,直掼朱雀命门!
朱雀既负重伤,暝又岂肯错过这等翻盘的大好时机,这一箭,便是他穷尽全身灵流所射出的最后一箭,然而,朱雀却不知作何,亦不避挡。
他就像是……
就像是,在等这一刻。
他甚至,没有分出一息的时间,给那箭影一个眼神。
他只看着玄阴。
那眼神复杂,玄阴读不明白,却瞳孔骤缩,他翻手亟出一掌追向那箭光,可任凭灵流炽烈强劲,却只将将擦着箭尾而过——
终是迟了。
玄阴眸色猛然一戾,几乎要沁出血来,他指端再度凝力,灵流如鞭,照着暝的胸腹飞速横劈出去,灵力狠绝,暝身也如箭一般,被劈飞出了海域。
而暝射出的那一箭,已然断入朱雀腹中。
朱雀受这一箭,便再含不住口中血,径直喷了出来。
血雾划破雨天,他的眼却不曾离过玄阴,他仍对他笑着,眼里含着情。
未撑得几息,朱雀的身子已经开始飘摇下沉,被玄阴及时捞住,带着人旋身撤去了岸边。
暴雨未歇,玄阴圈出了一方天地,将彼此隔在风雨之外。
他不能让雨水迷了眼,不能让拍岸的风雨涛声灌了耳。
他凝眉看着他,眼中的那些恨与怨,早已尽数绞成了张皇与失措。
“为什么!”他问。
他明明可以避开,明明可以出手相抵,自己那一剑和暝的最后一箭,他都接得住,打得散。
这于他而言非是难事。
可他……
为什么不?
“为什么?!”
神族本无情。
他们当无有羁绊,无有挂碍,亦无有执念。
可是,玄阴对朱雀,生了执念。
有了执念便就有了挂碍,有了挂碍便成了羁绊。
可他尚不自知。
“你……”朱雀靠在玄阴怀里,压抑着喘息,想要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清。
“你想要我……当你坐骑……”他边说着就抬起手来,轻抚上玄阴的脸,“你要不得……”
玄阴看他的眼神里落满了哀伤,无措,又茫然。他不自知,也不甚明白朱雀话里的意思,只是一遍一遍地问:“为什么?”
“你想要我命……”朱雀唇已泛白,却仍笑得好看,“便……给你——”
“我没有!”玄阴颤声低喝,“我不要!我没有!”
神族本无情。
玄阴活了几千年,从不知眼泪是何物,直到这一刻,眼眶里竟异样地聚起了一阵热意,汹涌到他无力止住,自面颊流淌而下,滚烫的,仿佛一把火,灼烧着心口。
那烫人的泪水如晶珠玉串崩了线,一股脑地砸到朱雀身上,朱雀承着他的泪,心中酸涩,笑意也有些绷不住了:“我也想……要你……”他哽咽道,“可我也……要不得……”
“为什么?你要什么?”
“你追着我……我只能……跑……”
“为什么跑!每次……每次都!”
“慕……岚……”他唤他,指掌拭着他的泪,“你看着我——”
玄阴便强撑着不让泪水糊了眼,他望进他,听着他。
“我……不愿……当你坐……骑……”
朱雀将手指没入那华丽的银发中,托着他的脖颈,带向自己,
“我……想要……”
他吻上他。
唇齿相触。
泪水交融。
玄阴任由他探着,缠着,咬着,舐着。
直到朱雀往他嘴里渡了东西。
一线金光自唇瓣相接的罅隙处漏出,玄阴蓦地瞠目,惊惶地伸手抓住朱雀的肩臂。
却终究还是没忍心将人推开。
“我的命,给你了。”朱雀说。
他将他装进眼里,留了最后一个笑容给他。
“啊——————!!!!”
玄阴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声嘶力竭。
天地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