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觉醒 这天地间, ...
-
丹曦轩内,劲忽风起,烛火跟着狂跳不已,床榻上相对而坐的两人眉目颤栗,衣衫鼓动,发丝激荡,那两相交叠着的手掌双双收紧,指节牢牢地扣着彼此,鹓雏灵玉在其中光芒大炽,林阳的体内也随即隐约透出一道光来,似是被灵玉的光芒所牵引,那光也愈发强盛。
光影交错,流转间,只见林阳鬓边的几丝白发竟蓦然转青,面部五官也随之瞬息蜕变,像是覆上了一层极盛的妖气,朱唇黛眉,如染铅华,那一双紧闭着的狭长凤目,眼尾延得更长更上挑,眼睫纤长若羽,似乎能挠着人心。
而这一厢,林若那如绸缎般披挂在肩的黑发,此时已经全部褪成了一色明丽又华贵的银白,辉耀凌人,眉心正渐渐显现出一豆点儿光彩晶亮的耀金砂,鼻唇的线条精致得如神来之笔勾画而成,那双原就极其好看的桃花眼眼畔正泛着一抹绯红,如颜彩般晕开,衬得他肌肤莹莹胜雪。
再睁眼时,林阳整个人的姿容与气度较之先前都已经全然不同,那自血骨中散发出来的妖娆、姣媚,或魅或蛊,都能教人一眼便失了抵抗。
而林若,然是尊容瑰丽,天地无两,眉宇神韵如凌九天,双眸明澈犹映日月,清辉疏朗,临照万物。
他们默然相望,是如隔山隔海,亦隔着天地、千秋与生死。
呼吸都屏止了,那握着玉的双手,没有分开。
直到,林阳体内的光亮陡转,似是承托着一物,待其缓缓游离出来——
竟是另一枚鹓雏玉佩!
林若见之便微微松开了与林阳交叠的手,两枚灵玉相互吸引着,越渐靠近彼此,仔细瞧来,那玉上的鹓雏纹理原是一凹一凸,一阴一阳,它们自行聚拢,继而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了一起,成为一块周身无雕无琢的素净玉石。
待光华逐渐黯去,这玉便又落回到了林若身前。
林若摊掌接了,指腹细细摩挲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得林阳身,直至将灵玉隐入掌骨,刹那就红了眼。心口阵阵酸苦翻腾着,泪水源源不断地上涌,聚在那一对绚丽的眼里急切地打着转儿,终至再承不住,如雨如注地奔流直下。
林若猛地起身扑向林阳,唇瓣狠狠地欺上他的,齿间磕出了声响,血色腥甜瞬间延开,泪水的咸涩也混了进来。
疯了一样的吻。
疯了一样的哭喊。
疯了一样的,抱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混账!”
“我混账。”
“三千年……”林若臂弯环在林阳的肩头,将人箍得紧,指掌握成了拳,握得狠,却只箍着人,未曾挥动一下,任凭眼泪扑簌簌地落,“三千年!”
他喉间哑涩,喊出口的声都成残风,破了音,林阳一手抚拍着他的背脊,一手揉着他的发亲吻,将那亮丽如丝的银白也洇湿了一片:“怨我。”
“你还……你还娶了人.妻——”林若吸了吸鼻子,蓦地张口,照着林阳的脖颈就咬出一排深深的齿印,“你他妈混蛋!”
“我的错。”林阳将他脸扳过来,林若还呜咽着,又被吻住,“我的错……”林阳疼惜道,“要怎么罚,都依你。”
还恨恨地攥着拳的手被林阳整个握在掌心抵上自己胸膛,那突跳的心就在林若的拳头下,一下一下,有力地搏动,林阳看着他,眼里含的是千年光景,是万般无奈,是以性命交付的果决:“可我不这么做,你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他说:“我们还要再错过几千年?还是,更久?”
记忆挣断了枷锁,横亘在光阴之上的壁墙豁了口,便轰然坍圮。
数千年的过往,历历如昨。
林若往回溯着,想着,哭声渐止。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神族寿数无尽,便是受劫身死,魂灵也永不寂灭,待得破境之时方能重塑原身,而妖王朱雀,若非自损修为伤及灵元,其肉身消殒也能凭着灵元涅槃重生。
如若不是他心中生怨生恨;如若不是他横了心对他出手;如若不是他将朱雀灵封印;如若不是他对自己下了劫……这一场追逐,恐怕千万年,永无止期。
他如今终于明白了朱雀身死前对他所说的那两句——“要不得”。
因他玄阴一心想要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坐骑。
他是月神玄阴,他若真心想将朱雀要来当坐骑,便是将他打服帖了就行,何必这么追着人,却又迟迟不出手,一追竟是三千年。
只叹他所要的,他从不敢想。
自鸿蒙初辟,天地分界,神与妖便悬殊有别,神族自命尊贵,视妖族为禽兽牲畜,上不得九天。人修得道便可飞升、可成神,而妖族,若是想入得九天,除非得神族度化,惟有拜入神座之下,才能被九天神域接纳,视作灵兽,或随侍或坐骑,可与主同出入,否则,九天之于妖,便是禁地。
他们不能苟合,更不可能通婚。
是以,玄阴想要、能要、敢要出口的,就只是坐骑。
可他妖王朱雀,肩负着妖族千秋万代的生息盛衰,他既不能成为玄阴座下骑,也不可将玄阴虏来妖族摁头成婚,他做不到,亦要不得。
“所以,”林若定定地望他,“你与人成婚,令其身孕,只是为了……”
“不是。”林阳果断地抢声,顿得一顿,又紧着补道,“不全是。”
“都是命数罢。”
林阳深叹一息,继而松了林若的手,将他握拳的手心展开复又牵住,有些伤怀地追忆起那千年前的过往。
“自有天地以来便人妖殊途,人族见了妖,大多都心生惧惮,也有不少贪婪谋利者,要么躲,要么捉,但她不同。她一个不到二八年纪的小姑娘,见了我非但不躲,还一路追着我……”林阳说着,捏了捏林若的指尖,笑道,“和你一样,对我说,只有我配得上她——你见过她——像你。”
林若怔了怔。
不错。
当年,玄阴带着朱雀尚未消散的妖身,一个闪身便穿破结界进到朱雀栖息之所,让那孕妻见了朱雀最后一面。
那女子不着粉黛,但面容姣好,素净可人,望着人不言语时的神情,确有几分玄阴的清冷孤傲。她见了玄阴不惧不畏,见得朱雀尸身也不哭闹,只静静地托着隆起的肚子上前,与夫君柔声几句作别,随后对玄阴微一福身,道:“上清的灵元,就劳烦玄阴尊座倾力相护了。”
她双眸晶亮,内有伤意,却不悲天悯人,望进玄阴的眼里也端得是从容坦荡:“我虽同他夫妻一场,但颜心毕竟凡身,自知无力护他灵元周全,何况——”她几不可闻地叹出一息,又扬起释然笑意,“上清心愿托付之人,这世间,惟尊座而已。”
玄阴心中微诧,此话饱含深意,可彼时的玄阴心思不及此道,故而未作多想,只承了颜心的笑容,遂垂了目光落在她腹间。
「我的命,给你了。」
音犹在耳。
既如此,玄阴心道,那便生死由我。
玄阴思绪偏转,便启了唇齿,只见一颗金芒如焰的丹珠自其口中流出,凌空璀然,颜心视之目色泰然,但见玄阴即又翻掌,一石素玉便于掌中浮现,旋即自行分离成两枚上有刻镂的玉佩。
虽不解这玉将作何,但颜心心下不疑,神色沉静,默然地看着玄阴将那对玉佩隐去其一,另一枚则悬空迎向了朱雀灵,甫一相触,那玉即化成了影,融进朱雀灵耀目的光焰之中。
玄阴指尖虚点,就将其封印进了颜心腹中的胎儿体内。
“此乃我族灵玉,可匿妖气,隐朱雀灵踪迹。”他对颜心道,“我已将其封印,朱雀灵自会随孕脉渡移,世代转生、传续,直到再遇契机。”
“颜心知晓。谢过……”
哪知这声谢尚未道完,玄阴早已旋身不见了影。
“她像我,所以你也喜欢她。”林若声如呢喃,林阳将人搂进怀里,拇指蹭着他泪迹未干的腮,不无否认,“自然是欢喜的,也确是因你,为着你。”
往事久远,如今,那人那心都在自己手里,虽说着欢喜,然再回头看去,当年心中的那份妒忌与怨怼,竟也轻若鸿毛,无甚执意了。
“那——”林阳抬起食指刮了刮林若的颊面,低声问,“你呢?”
林若明白他所指的是玄阴后来也娶了人.妻。
“不曾。”林若垂眸想了想,而后认认真真摇头道,“无爱,也不曾喜欢。”
林阳下巴微颔,了然道:“神族无情。”
“是。所以我与自己下了劫,与凡人结合,魂灵随子嗣命数转移……”
那一对鹓雏玉是神族的双生聚灵玉,一阴一阳,当年,玄阴将阴玉合了朱雀灵一并封印,而阳玉里则收着玄阴的魂灵。
玄阴将朱雀灵封印,回到月宫后不久就娶了人.妻,并将月宫易名广寒殿,而后,妻身有孕,他便将自己命断,肉身消殒,剖出半魂随着人.妻所孕子嗣渡世轮回,而另半魂,则封印在那一枚阳玉之中。
玄阴深知神族无情,因而与人族结合,承己一脉,魂灵随之渡转后世,便也承了人族的情、念和欲。
“不过,”他转而又抬眼,“虽无喜爱,却有一点——乐如姻很美,是堪比妖族的美。”
林阳挑眉,他又道:“倒是不像你。”
林若眼睫如扇轻开轻合:“这天地间,无人及你半分。”
没有谁,如你这般,虏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