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皈》旎若残阳

79、玄阴 我必将你调

　　没有让林阳起身，林若自行下地去将那三个月前被林阳悉心收进橱柜里的一方匣子取了来。
　　那是一只简简单单的紫檀木盒，天然的木纹理，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上头没有任何的刻镂与雕饰，亦无锁。
　　林阳接过匣子缓缓将其打开，就见那被帕子包裹的灵玉一如先前那般散发着柔和的微光，隔着一层绢布明灭闪烁，宛如搏动的心跳。
　　但，朱雀的灵动却不曾复燃，直到林阳将手伸进盒子里。
　　他触及帕巾时，便也触碰到了那莹润的玉体，虽心中有备，但林阳的身子还是反应不及地猝然一记觳觫，阔别了几月的翻腾感再一次在其体内爆发，排山倒海而来。
　　江流逆回，山峦颠倒，那熟悉的凌乱与躁动，由心口迅速发散至全身，一股气血直冲上头，林阳感到一阵眩晕，身形一晃，木盒自手中掉落，倾翻在床沿。
　　林若忙靠过去将人扶住：“是灵动？”

　　“……嗯。”
　　林阳手里攥着玉，额间已然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待缓过气来，才应了一声。

　　“真是……久违了。”他自嘲地嗤笑一气，适应片刻后，方能稳了身子盘腿坐直，遂将帕巾揭开，将那灵玉取出摊在掌心里，对林若道，“你若准备好了，便可以开始。”

　　夜色在白毛大雪的衬托之下显得更幽暗，也更深沉，而那一片片自空零落飘忽的雪影，在岑夜里像极了鬼影，纷扬游荡，随机散落至此，于是一重叠一重地扒在窗棂上，仿佛笑靥盈盈地围观着屋内的人儿，又像是把守在这里，不让人搅扰。

　　将木盒拾起放到一边，林若就在林阳的对面趺坐下来，却并没有直接去接了那玉，而是端看着它，那跳动的一抹幽光如霞，仿佛正温柔地与他对视。林若出得一会神，须臾后才道：“这枚鹓雏玉佩，是早年前夙雪给的，当时只道是块聚灵玉，能养我魂识，安我心神。”

　　“夙雪？”林阳回忆着最初见得这玉的光景，竟已是十多年前，他与慕夕方才及冠，而彼时，林若且只有三岁，“所以你早就见过他了？”

　　“嗯。”林若神情淡然，“当年孕生术，也是阿爹助我修成。”

　　“……”林阳眉心一抽。
　　这些个当爹的，究竟都是怎么想的？哪有护送亲儿入歧途的道理！
　　不过转念，那森淫可怖的四个字又跳出脑海，林阳心口一窒，想来若自己是夙雪，必然也会作出同样的决断，助他挣这一线生机。

　　“神族后裔……”林若喃声，“现在看来，阿爹必定是知晓这玉中玄机，才将它给我，不过……”

　　林阳顺着他的话接道：“你之前戴着它，那么多年却都不曾被它牵引，也从未见它这般灵光闪动。”

　　林若：“许是差了时机。”

　　林阳点头：“所以这里头的境，不会有什么问题，多半就是记忆之境。”

　　林若道：“不错。”

　　林阳随即抬起另一掌，闭上眼，将剑指点在眉心，凝力片许之后就见一道莹莹线光自眉间释出，林阳端指将其牵引向林若，直到抵上他前额，指尖虚虚抚过，那光便乖顺地化入林若的额间——是神识。

　　林阳先前将这灵玉贴身佩戴多时都未曾入过那玉中境，即是说，只有林若才能与之产生连接，倘若林阳想与之二人一同赴境，共解此道，便惟有将神识分出一股寄于林若灵台。

　　林阳睁开眼：“我陪着你。”

　　玉境中，天地缥缈，风云流散间景物疾逝，四时光景如白驹过隙飞速更替，待慢将下来，林若便又看见了，上一回入境时所见得那银发少年。还是那一身银袍，眸含日月，肤白胜雪，此时，他正凌空，立身云流之间，神色不定地俯瞰足下这四海八荒，仿佛在寻着什么。不出片刻，就见他眉目一凛，旋即自天而降，坠身如箭，刹那便落定在一处溪泉边，而那不远处的石墩上，仰躺着一人。
　　不必细看，林若就知道，定是那另一少年人，不，少年妖。
　　那美人儿当下正闭目假寐，一对狭长美目双双吻合成了一线，看上去却是愈发令人艳羡，深浓的眼尾拖着长长的睫羽，延向两鬓，好似能延入人心，而他身上的金丝翠氅已然松散地滑至两侧，几乎将大半上身都赤.裸在外，微微起伏的胸腔连同那劲瘦的腰腹线条一览无余，那少年郎却浑然不觉，薄唇微启，口中衔着的一尾炫彩雀羽正摇摇欲坠。

　　银发少年原地立了半晌，将那睡颜睡姿审视良久，方才抬起一臂枕到自己脑后，随之提身向后一仰，竟就着半空悬躺而下，不过，倒是未合眼，只定定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这日日头不烈，云层厚重，斜阳只将一重光晕隐在云间，似笑似柔地向大地播散着暖意。
　　待那石墩上的人儿睡够，转醒，未及起身，银发少年便倏忽一个打挺落地。

　　“你……”少年妖睁就眼见得那一身银白晃晃，却也不惊，甚至有些熟络地自眼角漾开了些许笑意，他一把扯下嘴边雀羽，“你总是这般跟着我，几百年了，不知倦么？”

　　银发少年赤足阔步向前：“少废话。”

　　少年妖则不着痕迹地退让：“我说过不与你打，你再追着我多少年，我也还是这句话。”

　　银发少年忽地停步，唇线扯直了，又松开：“你怕输，便是懦夫。”

　　“我就是啊！”少年妖戏谑地挑眉，扬起下巴，露出好看的下颌，语气却温润，“所以玄阴尊座，你非要我这懦夫来当坐骑，又是何必。”

　　“万妖之王，若是懦夫，更应从我左右，”银发桀骜，眉心耀金闪烁，“我必将你调.教得英武称手。”

　　少年妖王闻言目色骤冷：“你想栓着我，让天下妖物都受神族控制么？”

　　玄阴未语。妖王便冷笑一声，同时挥出指掌，一息之间，便在那一掌击出的浓尘劲雾中，撤得无影无踪。

　　玄阴双拳紧了紧，磨着牙尖，字字不忿：“又——逃——真是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