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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魂归 自然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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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得突然,松霖山一夜之间便覆上了一层绵厚的雪绒被,白茫一片。这在江南是十分罕见的景,甚美,却也美得有些冷肃。
雪落那一日,林若早早地忙完了手中事,却直至过了戌时才归。
这一路他只以步行,又未开结界,回到丹曦轩的时候,衣衫上已经积了好一层霜雪,双颊冰冷,周身都散发着阵阵寒意,林阳见状赶紧拿来布巾替他擦拭。
“这么大雪,怎么也不开结界?”
“松霖山上从未落过这般白毛雪,委实难得,就想亲近亲近。”
室内不进寒风,方才还一层细白的雪绒,不过片刻已然被林若身体的温度化尽,林阳将那湿漉漉的外袍解下,把人拥进怀里暖着,温热的脸贴上林若冰凉的,林阳心口不免一紧:
“不怕受凉?”
“嗯。”林若扯了扯嘴角,“非是凡人身子,受点雨雪怕什么。”
“好……”林阳无奈地笑了笑,“吃了么?”
“嗯。”
这才听出林若的语气有些蔫蔫,林阳抬起脸来,端看林若的神色,只见得些许的倦意浮在眼底,林阳不觉有异,柔声问道:“累了?”
林若仍是回以低低的一声:“嗯。”
林阳便不再多问,将人带去榻上,给他脱了鞋,解下发带,让林若先躺下歇着,但林阳的心中还是未免打鼓。
他虽每日都留在这丹曦轩内足不出户,但门内外的事,林阳并不是一概不知不闻的。他知晓这阵子天下太平,鸢鸱阁内也平静无风,按理说事务不多,甚至不会忙过午时,便是算上去霖雨轩所需的时间,怎么说酉时之前林若都能回来同自己一道进膳的。然而今日,那人却反常的,让弟子传了口信说要晚些回,而这一晚,竟是晚过了戌时,又见如此疲态……他这,究竟所为何事呢?
可纵然心里有所思忖,林阳却并不会问出口,除非像是“吃没吃”这种问了林若便会答的,其他一些讳莫如深的事,就只有等对方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了。
替林若晾好袍子,林阳惯常地又在床头备了些干净的布巾,暖炉上煮了茶,浴桶里温上水,之后,便也掀开被头上了榻。
本是想着先让人歇下,若是林若真的乏了就睡,待夜里醒来或晨起时再想要温存也没什么不便的。
可谁知,他方才上榻,还没来得及躺下,就被林若翻身按住,还残留着凉意的唇瓣就覆上了他的颈子。
“唔……若儿……”
林阳舒展着身背,溺在林若的吻里。
……
再一次被边缘到哭。
终得疏解后,伤处疼得林阳几乎再受不住。
可他还是不让林若出去。
尽管背脊已经绷直到极限,十指的关节都透出森森的白。
垂落的床幔静默而立,波澜不惊,被揪住的被缘却在将起的裂帛声中发出绝望地呜鸣。
牙关欲碎。
林若张了张嘴,几不可闻地咽下了一喉的惝怳,遂而,原本春水般温黁缱绻的眼底便涌上了一重深重的哀色,里头倒映着林阳的脸。
如雕刻画的眉宇此刻正紧紧蹙缩着,眼角仍有源源的泪水滑落,浸润那早已洇湿一片的鬓发,微启的薄唇隐忍着,不堪重负地轻喘……
他凝着他,许久,方重重地闭了闭眼,深叹一息后,林若伸手拿起床头的布巾往二人身下一抹。
再不似往日那般由着林阳任性。
“够了。”他说。
只见那原本洁白的布巾上,竟是猩红的血色朵朵,凄厉的,狰狞的,像是妖冶的鬼魅正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二人狂舞、咆哮。
林阳撇开脸去,闭上了眼,挂着泪珠的睫毛不住颤动着。
“外伤可以用药,可是里面这伤只能养……”
林若放下布巾,却没有出去。
他双手抚上林阳的脸,怜惜地,俯身吻去他脸上的泪渍。
“够了。”他重复一声。嗓音已然喑哑干涩。
“你知道——”他的手开始轻微地战栗,望着林阳的眼里也沁出泪来,“是我。”
林阳没有出声,但自眼角滚落的泪水却倏地愈发汹涌。他暗自咬紧了唇,指端深深陷进了被褥中。
“林阳……”
同样滚烫的泪水淌落,一滴接连一滴,淋在那人的侧脸上。
“我回来了。”
是我。
我回来了。
林阳终于转过脸来,睁开眼,默然对上那一双含着两世爱意的瞳仁。
寂夜沉如墨,光影中,无声地对视,仿佛将时间无限拉长,却未曾静止。
如同他们的生命。
良久,林若才又开口,那低哑破碎的嗓音,犹如隔世而来:“别再折磨自己了。”
说完,林若最后再吻了吻林阳的眉眼、唇角,随即,极尽轻柔地缓缓退了出去。
漫天的大雪仍在翻飞飘零,未有半分渐弱之势,屋内的人儿却浑然不觉。
他们沉默相对。
但时间没有静止,心也没有。
爱意,从来都是热烈而赤诚的。
林若起身,将彼此都简单地收拾一番后,就给林阳上药,直到药效起,确认林阳疼痛减轻了,才扶着人一道坐进了浴桶。
温暖的浴水没过胸膛,热气蒸腾氤氲了眼,鬒发如指间流云,聚散荡漾,而那一双人,却始终不作一声。
林阳双目虚阖,眉心微舒,可此刻的面色还是泛着些许病态的白。林若且小心地探指,轻柔地给林阳清理,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但触及伤处时,心口还是不由地隐隐抽痛。
自打今晨起身,见着林阳下身异样浓重的血迹,他的心就再不能平静。
他给林阳上过药后,便催着人先去沐浴,自己趁这档儿,悄默声地就将床单褥垫都换洗了,没让林阳见着那惨烈的红。
而后,便投身太虚殿,耗去了整一上午的时间处理完所有紧要事务之后,就一刻不曾耽搁,行色匆忙地奔去了霖雨轩。待将林阳的状况与褚坚说明后,得到的却是对方斩钉截铁地一句:“别无他法!”
褚坚说,若是这里头的撕裂不愈,再行欢好,时日久了,就再恢复不了,日后恐怕不单是折损阳寿,假使不慎染上其他疾症,更严重的,身子许就废了。
他说得那般言辞恳切又信誓旦旦。
他每说一句,林若的心也跟着沉一分。
出得霖雨轩尚未过申时,松霖山的天才开始见雪,但林若没有回去,而是,转道去了清风轩。
那日,他二人搬去丹曦轩的时候,一并带走了鸿渊和火凤,却都心照不宣地将青鸾剑留在了这里。
林若静坐在几案前,神色淡然地望着案头那一柄青鸾,绿萤石依旧灵光盈盈,银白的剑鞘未染纤尘,光亮如昔。
许久后,他伸手抚上了剑柄,握住,遂又松开,不时,又将握住,再松开。
直到最后,才抽出剑刃。
他自那如镜般透彻的剑体上,瞧见自己的形容——已然接近青年的模样,少年时的清冷孤傲竟平白地少了几分。
林若就想,命运的轨迹,果真每每都恰逢时呵。
该来的,该解的,终归是冥冥中定了的。
一室的暖意,熏得人有些昏沉。
却在林若清理完,指尖离了身,正欲替他擦洗身子时,林阳终于开了口。
“这点伤……”那声音,犹如山间滚落的碎石,一字一顿,砸在林若的心尖上,也砸在林阳自己的心头,“抵得过你那时所受的一分吗?”
“……”
林若鼻尖一酸。
抵得过……吗?
皮肉身骨,筋脉脏器,无一不被那奇痛撕扯着,千疮百孔、体无完肤是什么感觉?凌迟之刑是什么感觉?身陷炼狱一般……还承着欢!
可是……
可是呵——
“那都过去了。”林若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他,“我只想你现在好好的,与我共此一世。”
他想了想,又扯出一抹曼丽的笑来:“仗剑天涯。”
林阳呼吸一滞,忽然直起身,一把将林若拢进怀里,削尖的下巴抵在林若肩头,喃喃低泣着耳语道:“不够……”
“什……”
“一世不够!”
“好,那就……”
“若儿。”
“……”
“从来都是你。”
“……”
慕夕如何?
林若如何?
从来都是一人。
魂归而已。
林若拾起了沉落桶底的布巾,会心而笑:
“嗯。”
那一双姝丽无两的褐瞳归复沉静,他便环住林阳的肩背,就着这姿势继续给林阳擦洗,嘴角挽着两世的深情,他道:
“自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