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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阿爹 疼过了,也 ...

  •   慕夕本就生性孤冷少与人言,林若则更甚,仿佛天生就缺少一部分面部神经,喜、怒、欢、愁之类的颜色几乎从未在其脸上显露过。
      虽说是重生一遭,但不同的命运轨迹,不同的人生际遇,这两世的心性定然是不尽相同的。
      林若生来便遭冷遇,才会张口言语就狠狠挨了一记重掴,活生生被林阳苛待成了比慕夕还要清冷孤高的性子,好似这天地都难入他的眼。真要说有谁能在他那寸草不生的荒地上垦点麦苗出来,捞得个殊待的,唯小巳而已。
      自打林若从荆棘鞭下强行将小巳带回霖雨轩时,林阳就知道。
      不但收容小巳入住霖雨轩,还收他为首徒,任他盘绕自己腕间朝夕共处,四年来几乎形影不离,不觉间,这尾妖蟒早就已经成为了缀在林若身上,身生肉长的小尾巴,不久前,还因他与林阳争执不下,就算知道小巳身中惑心虱之蛊,于门派有危,林若也坚决反对林阳将他送去锁妖洞,甚至连要与小巳连坐受押这种话都敢往林阳跟前甩,就可想而知。
      可是,哪怕只是个寻常人,寻常弟子,又有哪个师父会冷眼看着自己的徒儿就这样送掉性命呢?

      “还不至于,”
      林阳重重一闭眼,边耐着性子劝说自己「此时不宜胡乱猜想」,边柔声哄着林若:
      “没到绝路呢,不至于的,啊?”

      说完这一句,林阳犹豫了片刻,便腾出一只手来,拈指凝起一点灵流。
      那疏淡的光晕虽然颤颤巍巍、时聚时散,但片许之后,还是在林阳的指尖上勉强凝成了一簇晶亮,忽明忽暗间,一只小信鸱渐成雏形。
      不过,这摇摇欲坠的小可怜尚未来得及纳入只言片语,林若就倏地从林阳臂弯里抬起头来,伸手将它挥散了。

      他握住林阳的指端,摇了摇头:“先别打扰他们。”

      一别三十载,人生如烟云缥缈,光阴早已剥去了年少的鲜衣,再见恍如隔世,沧海成桑田,扁舟至彼岸,不知心底几多愁怀思重,几多情浓意切待诉——
      何以忍心,惊扰那一双人儿再度温存的绮梦?

      谁知林若这声刚落,霖雨轩方才未及合上的门前,就晃过两道身影,轻盈如絮,一前一后,旁若无人地就踏了进来。

      桌上那一豆幽微的灯光,终于寿终正寝,熄了个彻底,微末的烟气悄然扬起,仿佛无声的叹息,瞬息便散尽,再无踪迹。

      一室阒静。

      来人步履徐徐且衣冠齐整,乍眼一看不甚匆忙,但以林若的敏锐,诸如卫仲腰间缺席的酒壶,夙雪交叠严实的衣领,他都一眼便洞穿。

      「如今你俩同榻,我不便常来,你若有事,心中唤我,我便能知道。」

      脑海里骤然忆起那年那夜,夙雪对慕夕说的话,一时间,万般心绪如潮,涌没胸腔后仍不止息地一路翻腾,径直上了脸。
      林若感觉到鼻腔的酸苦,却没有再刻意去隐忍或压抑,纵然眼底潮湿了。

      “爹,前辈。”
      还是林阳先出的声,如往常一样礼数自然,面对卫仲似乎毫无芥蒂。

      卫仲微微颔首,并不意外林阳还认他,毕竟是他倾力教养,悉心护在自己羽翼下长大的孩子,他心里有数——朱雀灵觉醒之前,这到底还是他的“阿阳”,是他卫陌人的孩儿。

      而林若与夙雪,此间却只默然相望,好似时间静止,良久,谁都没眨一下眼。

      终于,夙雪似乎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继而缓缓抬起手来,将覆面的薄纱揭去,露出了那张不世容颜。

      虽说美到极致的事物,往往都是雌雄莫辨的,但夙雪的美不似世间物,这张脸一点都不显女气,只是十分梦幻,好不真实。
      林阳心里正接连不住地倒抽冷气,总感觉眼前的夙雪就像是一盏人形大灯笼,那眩目得,直接就盖过了白昼的光芒。
      但从他那如画般精致的五官里,林阳却只寻到了些许林若的影子,只些许。
      其实乍看林若生得并不怎么像夙雪,但细瞧便能发觉,他的五官,几乎每一处都是夙雪与卫仲的融合,并不偏像谁,所以,也就与他俩都不那么像了。
      难怪,就连卫仲自己,即便当年对那婴孩的出现心中存疑,却终究没敢往夙雪身上想,而只觉得神似。

      夙雪朝着林若摊出一掌,脸上带着几许似有若无的温柔笑意:“过来。”

      出乎意料的,此时的林若,竟显得有些踯躅。
      想来,少年人,承载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重创与委屈,于此一时,傲骨忽地就崩塌了。
      那背负了两世的心事,累在肩头无形的铠甲与坚冰,瞬息间都化作了水,溃散东去。
      他有些局促地迈出步子,短短三五步的距离,他却像是走过了无数星月晨曦,翻山越岭,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也无比郑重。
      直到他站定在夙雪面前,
      滚烫的泪水就像是这场仪式的序曲,也是终章,华丽又不失庄严地自林若的眼中汩汩滑落:

      “阿——爹——!”

      这世间每一个稚子都会呼唤的两个字,他却整整迟了两世。
      林若一个字一个字,饱含深意地将它们从舌间往外送,目光不住颤动,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孩,有些无措地不知念对念错。

      夙雪不禁心中微恸,蓦地一展双臂将林若揽入怀中:“爹一直都在,一直看着你的!”

      “我知道。”
      前一世的记忆正慢慢回笼,那些有吉仔相伴的日子和夙雪为数不多的几次现身,都历历在目,他甚至“回想”起了,那一年慕夕在山头的荫洞中,是如何在夙雪的守护下完成的孕生。

      他不曾被遗弃。
      他的生身亲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而赋予他生命骨血的另一至亲,也全心尽力地照顾、宠爱了他两世。

      “吾儿不哭了,来——”卫仲上前将二人拥住,对林若笑道,“让爹好好看看!”

      林若抬起头,有些赧然:“父、父亲。”

      “好孩子!”卫仲替他拭去眼泪,愧疚道,“都是爹的错,是爹没照顾好你,我儿受苦了!”

      林若看着眼前的双亲,舒开眉眼冁然一笑,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他苦吗?
      身为慕夕的十七年间,他历经了遗弃、淫毒和孕生;而后这十六年,身为林若,他遭遇过“双亲”的疏离冷落,他爱而不能,却一意孤行,强硬地拿自己的一身傲骨去抵触南墙,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再到慕夕身死……
      可是,苦吗?
      林若自问,又自答:不苦——
      只是,有一点疼。

      疼过了,也就忘了。

      林若回过神来,心中还牵挂着小巳的生死,忙引着二人走向床榻:“爹,你们快看看小巳,他……”

      “惑心虱自种蛊之时起,便与心血共存,它既靠心血供养,心血中也融入了它的毒素。”夙雪不疾不徐地打断了他的话,“虽然,他当时看似几乎将心血都吐了个干净,是因为惑心虱被强行剔除,心脉与之断了联系,一时难以自适,但其实,此毒早已经由血脉通达全身,如今——”
      夙雪顿了顿,看向林若,略一摇头,无奈道:“即使抽干他的血,也于事无补了。”

      “……”
      林若喉结动了动,没有吭声。
      自打夙雪一开口,他几乎就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没有做错。”夙雪微微侧身,将一掌覆在林若的肩上,用力握了握,“当时那种情形下,若非你出手果决,不消一时半刻,那日在场的妖族就将全数葬送在那里,尸骸遍地。”

      虽是安慰话,但也是事实,林若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当时才会毅然决然地出此一举。

      “所以……”
      林若神色平静地凝眸望着夙雪,等待着他的后话——既然知晓自己的关切,如此匆促赶来,绝对不会只是来告诉自己这一事实而已。
      或许……

      “我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尽可能地保住他生命的迹象。”

      说着,夙雪即起手,指尖倏然冒出一点白炽的灵光,随即游离至蟒身上方,散成了一股烟气笼在它周身,不多时,便缓缓融进了它的紫鳞中,化散了。

      “至于,能维系多久,还会不会醒过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夙雪道,“可能三五日,也可能是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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