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皈》旎若残阳

71、余毒 若是你有个

　　“若儿！”
　　林阳眼中闪动着光华，双臂微展，兜头就将林若整个身子都深深拥入怀中。
　　他抱得用力，感觉到林若胸前似乎塞着一个硬物，硌得他有些不舒服，但还是不愿松手，就这么越抱越紧。

　　原来，早就可以如此——可以待他好，可以爱他、疼他，可以照顾他、陪伴他长大。却因为怯懦，这十六年来，林阳一直都在跟自己别扭、置气，强迫自己不看、不听，不理会任何有关林若的一切，然而直到方才，林若吻了他，对他说出那句“你是我的”，林阳才恍然意识到，其实由始以来，都是自己的内心在作祟。
　　自林若出现那日起，他就无意识地感到害怕，怕对林若生情，怕会越线分不清父子情，更怕不能对慕夕一人始终。他的冷也好，暴也好，都是为了撇清关系，划清界线，他想证明自己不会对林若动情——曾经不会，未来亦然。
　　于是，他下意识地退避，无情地背离，决绝地违逆自己的心。狠心伤害，也狠狠地，错过了林若这十六年。
　　如今回想起来，林阳甚至觉得自己对林若竟是那样的一无所知——不知他的笑与泪、欣与悲，亦不知他温饱、冷暖、喜好……

　　林阳的眉心不断纠紧，最终拧成了一团，松不开，连着心口一阵阵地酸涩，泛着苦水的实感的疼痛，令得那拳头大小的心脏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负载。林阳依着本能，反复揉搓着林若身背，用力地收紧手臂，好似以此，就能将这汹涌的情感在林若身上稍事释放，换得些许破碎零星的慰藉。

　　他亏欠太多，懊悔不已，恨不能当下就掏心挖肺来补偿，可林若却说，不在乎。
　　林阳那样对他，他却从没怨过，恨过，甚至因为林阳的一句话，林若就不再否认“自己”，愿意与“自己”共处。

　　“我知道，”感受到拥住自己的力道正在无声地宣泄着重重难以名状的苦楚，林若便一下一下地缓缓抚拍林阳的背脊，他埋首在他颈间，轻轻嗅着他身上的淡淡皂香和衣服上熟悉的熏香味，柔声道，“你心里有我。”

　　林阳一怔：“你……你说什么？”

　　“无论你怎样待我，都逃不过，也放不下。”林若平淡的口吻，像是与林阳话着家长一般，“你逼自己恨我，是因为他，即便后来他‘死’了。”

　　“……”
　　林阳的心口更痛了。良久说不出话来。

　　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敢正视的内心，不敢承认的事，林若竟然早都看破，林阳顿觉心口五味杂陈，不禁疑惑：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转而一想，就豁然清明，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是慕夕呵！
　　生来便知他、懂他。
　　是刻入骨血的爱呵！

　　林阳终于再难隐忍，颤抖着眼睫，淌下泪来：“对不……”

　　“没关系。”像是就等着林阳开口，林若早有所料地笑着截了他的道歉，“你尽管任性，我宠还不行么？”

　　“……”
　　林阳感觉抱在怀里的少年，突然就不那么少年了。
　　他回想起昔日种种，想到自己绝情负毁的这十六年，林若却一直坚守着，哪怕他生来就背着一个父子缘亲的名分，哪怕面对慕夕，他都没有退缩过，更不曾放弃，就由着自己“任性”，由着自己打他，伤他……
　　原来，这整整十六年里，自己才是一直被人宠着的那一个。
　　所以，他刚才说，不因这二重身之事，也绝不会再薄待他时，都不必自己作解释，林若就真的不再执着于自己是不是慕夕了——
　　他所有心思，林若都知道，也都明白。

　　话到这份上，林阳就算再多张嘴，此时也只能哑然无措了。

　　林若安抚着拍了拍林阳的背，将彼此松开了些，稍稍吁了口气，而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壶来，递给林阳，将他眼下的泪痕拭去，又替他整了整衣发，边宠溺道：

　　“就一直这么硌着，也不知道疼。”

　　林阳有些意外地伸手接过——
　　他先前对林若说过想喝酒，没想到，昨夜里，林若就给他带去了，而且，这酒，是温热的。

　　“昨夜见你伤着了，本来不打算给——”林若上手给他揭了壶盖，“虽然温过，但也只可沾沾嘴，别多喝。”

　　林阳：“……”
　　许是再也不能将他当作孩子看了。

　　“尽管不是很清楚这二重身究竟会怎样，但是刚才，他的记忆有一部分算是回流了。”
　　林若蓦地正色，转身向前走了两步，接着道：
　　“我想，他尸身莫名消失，可能也与这二重身有关。所以一会，等师……等父亲完事，还得去找他们问个究竟。”

　　林阳诧异：“他们？”

　　林若抬头望天：“不出意外，夙雪这会儿就在霂雪居。”

　　“……”
　　他的心思，原是这般细腻。
　　林阳寻思着转而又心叹：也是。三十多年的心结，光是想到“霂雪居”这名字的由来，就能预见的，想这一次，爹绝不会轻易放夙雪走人。

　　“不过我现在得去看下小巳，不知他醒了没有。”林若略微侧身，回过头来，“一起么？”

　　林阳：“好。”

　　霖雨轩里还点着一豆灯，是林若走时特意给小巳留下的，不过这会已是天光大亮，那幽微的灯光早就被白昼盖过，由外头看，也不知是明是灭。

　　林若轻轻推开门，人还没完全进到屋内，心就沉了。
　　他侧首一眼，就见着床上的人，不——是蟒。
　　眼下的小巳竟是蟒身！且就这样僵直地躺在那里，那一对骨翼，此刻已是毫无生气，奄奄一息地耷拉在两侧，一身的紫鳞黯淡无光，瞳目紧闭，就连平日里肉眼可辨的呼吸间的起伏，都微弱到不行。
　　即是说，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甚至比之刚除去惑心虱，吐血吐到昏厥那会儿更糟糕！

　　林若疾步至床边，却一时不知如何下手，眼眶刷地就红了。

　　“怎么会……”他压低了声，却还是难抑心中惶急，“怎会这样！！”

　　林阳小心翼翼地抚上林若的肩臂，轻轻将他挪步到自己身后，便紧忙蹲下身，仔细查看小巳的状况。
　　可他自己体内也还在灵动，灵流时聚时散很不稳定，片刻后也只能作罢。

　　“先别急，”林阳起身，并没多少底气地安慰林若道，“可能是体内还有余毒未清，既然有夙雪在，应该不至于解决不了。”

　　也不知林若听进去没有，他的神情一贯如此寡淡，喜怒都不上脸，即使心头已然火烧燎原，也难在他脸上窥探出些许端倪。
　　果不出所料——
　　林阳正忐忑间，就见林若忽地伏身上前，掌中起势，口中出诀。

　　林阳当即被吓出一头冷汗，冲上去就捂了他嘴，扣住他掌腕，急叱道：“你要做什么？！！！”

　　“让我试试。”林若扒开他的手，低声道。

　　林阳怎肯依他？这会脸都给他吓青了：“这种情况下施共觉术，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不要命了吗！！！”

　　“让我试试！”

　　林若咬了咬牙，仍要上手。
　　他心里正翻腾着一池自责，眼下这般势态，便是个傻的都明白了——冒然拔蛊这件事，或许真的是他林子扬自信过头，急躁行错了。

　　“好。”
　　林阳知道，跟他不能来硬的，急中生智地就转过了思路，松开他，看似冷静道：
　　“你要试，我陪你。”

　　以林若心思之敏锐，立刻听出了林阳的言下之意：你要死，我陪你。

　　悬在小巳身上的手，不自觉地就停住了，林若抬起脸来看向林阳，眼底的复杂情绪一时没敛住，看得林阳心口一窒。

　　趁他犹豫间，林阳一把将人提起，托着他苍白双颊，心有余悸地颤声道：“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啊？”

　　“……”

　　“听话，等爹和夙雪来处理，好不好？”

　　林若定定地望着他，许久不答话，突然就脱了力似地，一头栽进了林阳的怀里，闷声道：“我不要他死。”

　　“我知道。”吊在喉咙口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回去，林阳怜惜地亲吻着林若的发间，将他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我知道。”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