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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月落 极夜已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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暝的下颌骨几乎快要被那无影无形的指掌捏碎,咽喉处传来的窒息感迫使他不得不难耐地紧起眉头来,然而,即便是此刻,他的嘴角竟还在发力上提,就着不断地颤抖与抽动,愣是给他挽出了一个笃定且轻狂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也一定不会死。
而秋蕖的突然惊起,也并不那么令人意外——人一旦沾染上了污名,就如同白纸上落了墨点,本就除之不易,更不用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所以,不论她先前是否自愿,就目前而言,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认为,她秋蕖既是助纣为虐的帮凶,已然与暝同乘在了一条船上,多少也是互相牵连,断不了干系。
见她这般神色慌张地疾呼出声,甚至起身欲行前阻止,在众眼中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清一色的鄙夷。
可秋蕖当真情急,根本无暇在意旁的,那一双狭长的眼眉此刻俱已睁到了极限,甚至还透着几分难以名状的惶恐,急切地央求道:“不可以!至少现在……现在还不能杀他!”
夙雪的指尖仍搭在弓弦上,半垂着眸不发一言,而暝所受之力也丝毫未减下半分。
“秋蕖!”董重一甩衣袖,朝秋蕖叱声道,“事已至此,你竟还不知醒悟!这妖孽无端作恶,杀戮人间,早千年就该入得地狱!如今他神识既已脱离于你,你心魔当消,怎还昏言昏语的不甚清醒?!”
秋蕖扯着嘶哑的嗓音,几乎是哭喊出来:“他在枫叶潭内设了法阵!!!”
董重心口一沉:“你说什么?!”
“他若没了生息……下一刻,我枫叶潭一门上下,就都得……都得随他陪葬了!”秋蕖哽咽着,闭上眼,声声痛诉道:“他激我心魔后,第一时间就与我立了契、布了阵。”
“……”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都睁圆了眼。
原来如此。
果然呐——
好歹也是千岁大妖,能这般步步为营地替别人铺路算计,又怎会不为自己留一手退路?他必然也知道,神识共身,但凡有个把差池,迟早是会败露自己的,拉上这千年根基的枫叶潭作垫背,到时候,人族这些正义之士必定投鼠忌器,不敢动他。
难怪直到这会他还能这么肆无忌惮,还能笑得出来。
这么一来,可当真就动不得他了。
正当大家都愁容不展时,夙雪这厢却不咸不淡地,只低低“嗯”了一声,随即便撤去了欲将暝的脖子拧断的神力。
没了桎梏,悬空的暝当即重重摔跌在地,可他并不忙将身子支起,倒是先打开了眼眉——他成竹在胸,不惊不恼地,就等着这结果,果如他所料,当下正得意得想要放肆大笑一番。
怎知天有不测风云,妖有旦夕祸福,暝那唇齿将将才启,声气都没来得及出,整个身子就被一阵旋风拖离地面,且身形逐渐变得透明,继而随风一同消散,一息之间,竟就这般没了影——活生生地不见了!
而这前前后后,自夙雪的那声“嗯”起,就如秋风扫落叶,一气呵成得甚至连个衔接的迹象都没有!
“呵!”
不及众人反应,就听见,那个好听到令人恍惚神迷的声音再度扬起,悠悠地,轻扫过众人耳畔——
吟觞正起手,自冰壶口上悬空抚过,然后略微抬高了托着壶的手晃了晃:
“这还不简单么?”
“………………”
司徒靖已经摸着自己的下巴,彻彻底底地惊呆了。
便是林若,见状也不免心中震撼。
唯有褚坚那有事无事都一惊一乍的货,才能在这种境况下还能出个声,大喇喇地就呼道:“哇哦!!!”
要不是林若紧着甩来一个眼神,褚坚那一双手都快要拍上了。
“法阵囹宫会想办法。至于这尾鱼妖,就暂且由我看管好了。”
轻描淡写地说罢,吟觞便将冰壶隐入掌骨之中收了起来。
落入冰壶中的暝,现下怕是已经悔到肠子发青——冰壶中的日子绝不会比枫叶潭好过。
他大概死活也想不到,吟觞手里这神器竟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喘口气的功夫就悄无声息地将他收押了。毕竟被困潭中千年,冰壶玉弓的能耐暝不曾见识,而他神识得以解放后不久,就尾随夙雪到了落花醉,隔日,夙雪吟觞就对外宣称避世了。是以,任凭他暝千算万算,却终究也算不尽夙雪和吟觞的心思,结果倒是这般出其不意,手到擒来。
极夜已过,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月影既淡,启明星正徐徐攀向山头,人间,又将迎来全新的一天。
而这出闹剧,横跨了几十年,牵扯几代人,折了那么多性命,那么多人行上歧途,改写命运……这一切,至此间,也终算是告一段落了。
将玉弓收起,夙雪漠然望了一眼远天,随即转身面向秋蕖,眉眼微扬间,松开了她身上的捆仙索。
“暝的神识虽已剥离,但心魔既被唤起,断不会如此就消亡彻底,你……”
未待夙雪说完,就见秋蕖摊掌,灵流聚散间,一双弯刀便化形于其掌中。
这一刻,因心魔而起的那些乌糟心思似乎都已抚整压平,秋蕖面色谦谨,语带恭敬,双手托刀递上前:
“劳烦囹宫派人去趟北岳,将这枫刀交于我师姑秋淼,请她暂代掌门之职。”
她已然疲哑的嗓音,此时却声声有力,转而向众人肃然道:“秋蕖即日起便闭关自省,直到心魔尽除。”
语落,即在众目之下,对天立契,遂将自身灵脉封住,修为尽锁。
神色依旧毫无波澜的夙雪,此间始终目不斜视地瞥在一旁的山道上,只待秋蕖对自己交待完事后淡淡地唤了一声:“无名。”并未后续。
然而无名却心领神会,应声上前:“秋掌门,请。”
秋蕖最后朝夙雪行了一礼,再无一言,便由无名护送,往荆州去了。
直到这时,一直静默的苏弋才说了自他落地至此的头一句话:“戎生且先随我回瑶华岛,待鸢鸱门中事平,”他对卫仲道,“我再将他送来。”
闻言,夙雪当即面生异色,林阳也不解地转过身,正要开口,却被卫仲一锤定音地就给人送走了:“劳烦师兄了。”
待苏弋走后,董重才察觉,不知何时,吟觞竟然也悄没声地消失了,顿时就感到当下这气氛不太对,甚至,比之方才夙雪欲了结暝的时候还凝重。
于是,董重很识时务地,赶紧话别道:“此间事既了,那董某也先行一步,自回门中去了。”
边给一旁还在愣神的司徒靖递了个眼神,引着他一道飞身离去。
见旁人都走了,褚坚这才卸下一身无形的拘束,大吁一气,又抻了抻脖子和腰,边转身,边挠着耳朵,一脸无知地问林阳道:“师父,那秋掌门的心魔,到底是什么呀?”
哪知他话音方落,一抬眼就见林若不知怎地猛一甩手,眼神和语气竟十分统一地,冷到几乎能当场冻住个人:“我不是他!”
“我不……”林阳才要说话,林若就已掷出鸿渊,头也不回地一跃上剑,旋身而去。
“子扬!!”
林阳疾呼一声便紧追其后。
徒弟?但凡林阳方才能得一隙的空,不得甩他褚坚一脸的“滚”字?
“呃……”
褚坚眨了眨眼,摸不着头脑,转而一想还有自家人在呢,忙又一个急转回身,准备去“请教”卫仲:“前——”
然而,此时的卫前辈,眼里哪还容得下其他?
莫说眼前,就是算上这四海八荒的都在里头,除之夙雪,怕是只剩空气了。
卫仲箭步轻巧,上前就一把扣住夙雪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别说挣动,就连开口的时机都没有,夙雪就被他抄了膝弯,轻琼扇开,卫仲一语不发,抱着美人一个纵身,下一秒,天边就只剩下不知是谁的衣角飞影了。
“………”
可怜褚坚一腔热情的求知,却被人一而再地当成了空气。
他有些郁闷地垂头叹道:“好吧。”
于是只得收拾收拾,准备独自打道回府。
但——
“哇!大黄!!原来你在这,没走呢啊!”
幸福来得突然,他碎嘴子褚坚,这下终于又逮着一个活物了!
苏青本是等着卫仲处理完事后还有话要问自己,没想到……竟是白等了一晚上。
坚守到最后一刻,见卫仲也走了,苏青这才自荫蔽处转身而出,行将离去,根本没打算搭理褚坚。
可方才连受了俩长辈的无视,褚坚这会哪能那么容易就放这活物走?
他张牙舞爪地,正要扑将上前,想给那小兔妖来一个大大的熊抱,却好死不死地,脚下恰时就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他刚要低头看一眼,几步之外的苏青便扬起手,轻轻一扯,褚坚就肉背砸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啊呀——!!”
他这会儿活像个背了壳翻不了身的王八,脚上白练的另一头牵在苏青手里,只要苏青继续扯着,他就甭想起身。
“对对对不起对不起!青哥青哥!苏青大哥,我错了还不行嘛?我错了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行行好,别玩我啦!”
苏青刚打算收手,就听到这最后一句,又气红了脸:“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