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因果 这世间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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逯江生得像母亲，五官清素干净，性情随父一般温厚，行事又十分得体，因此，初入师门，逯江便与林阳和慕夕都处得融洽，他将自己视如同胞兄长一般，待之二人都十分亲护，处处包容。
可这原本只是一步谋划——当得知卫仲有这二子，逯江心里便盘算着如何假意示好，想着能够令得他这两个儿子对自己全身心地信赖，毫无戒心，以为来日的复仇铺垫出一条顺畅无阻的通路。
然而，谁能想到，命运作弄，见得林阳的第一眼，逯江就心生莫名的欢喜，觉着亲切可心，内心不禁生出真切地想要与之亲近的念头来，于是，虚情成了真，光阴的纽带，便推着他渐行渐远，泥足深陷。
他伴着二人一同修习、成长，无不悉心地照顾着这两个弟弟，旁人眼中看似脉脉温情，可只有逯江自己清楚——这些年里，他待他二人所有的好，俱是为了掩盖他皮囊之下不堪为人所知的一颗真心——对林阳的喜爱和对慕夕的妒恨。
奈何——
直到今时，他才知道，一切都错了。
错得如此离谱，如此的荒唐可笑。
冤孽呵！
血脉缘亲，竟是这般缠绕纠葛，到头来，一场笑话，孽债累累。
他逯戎生自行恶业，自食恶果，本当一句“活该”，可如果常烽当年没有出事，没有那一场将常氏一门整个付之一炬的大火，他又怎会让人算计，怎会一意孤行地走到这里，怎会遭此爱恨劫数，又何至于如此快意恩仇？
而那一场改变了逯江一生的无妄之火，究竟又是哪门子的因果？
暗夜里，看不清夙雪眼尾天生的薄红，柔纱之上，那一双美目中，只透出锋锐的冷意，那冷意如一道寒气凝成冰晶，陡然射向暝：
“你纵火烧杀常氏一门，就为了栽赃嫁祸？鸢鸱阁与你何仇何怨，至于如此手段？”
不只夙雪，在众也都从逯江的陈述中豁然——当年那一把火将常宅毁得干干净净，尸身难辨，所有的痕迹都化了灰，无处可寻，可秋蕖竟能如此详尽地对年幼的逯江道清当日的情形，犹如身在常氏门中一般，而如她所言，死士在常家动的手脚，怕是真有人能亲眼见着了那人的行径，也根本来不及脱身火海，更遑论再返回地窖救人了。
暝将眼眉耷拉下来，十分做作地摆出了一脸无辜相，语气却是轻快坦然：“我？我这年岁，跟你那小相好自然是无冤无仇啦，你不如问她咯！”
未待一众将目光转向秋蕖，暝却又接着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落花醉撞破你俩的好事？这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凑巧呀！”
话音未落，秋蕖便猛地一闭眼，将头埋得极低，被捆仙索缚住的双手紧握成拳，在月光下依稀可辨地微微颤动着，发白的指节仿佛胸中难言无处宣泄。
所以——
是她。
暝将长发朝一侧拢了拢，仰起下巴举目望天，忽尔一本正经地喟叹道：“人族呐，最可笑的，就是绕不开一个‘情’字，即便不贪求荣华，霸权天下，也总有自己那一点小情思。可这天下，多得是求而不得——要么放下……”
话到这里，他蓦地一顿，转而斜乜过眼瞥着夙雪，唇角卷成一弯月牙，邪魅地，意有所指道：“要么放不下，一生为其困，受其累，甚至怨念横生，整个人都会变得阴暗扭曲。”
这话前后一接，别人听没听明白不好说，但卫仲可是立马就将所有的线头都理顺了。
卫仲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难怪方才在秋蕖的身上探不出丝毫异样来！
暝的真身与魂灵都被秋珩封印住，除非破除封印，否则，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将自己的魂魄或灵元剥离析出再附身于人——他根本做不到。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真想不到啊——”卫仲转过脸来，眉间的褶子一闪而过，冷利如霜的目光便如刀锋似的，倏忽扫向埋首地上，显然已是无地自容的秋蕖：“为了一己私欲，你居然敢将这千古妖孽的神识引渡到自己身上——当真是疯得不轻！”
暝：“嘁！哪儿能啊！这世上除了秋珩那老东西和我自己，人妖神三族可都以为我暝早死透透的了，这丫头只不过是不误打误撞罢了。于是呢，我俩就一拍即合、同流合污、瓜田李下的一起愉快地玩耍啦！”
“我当年只是不小心！！”
似是被暝这一连串的用词给恶心到了，秋蕖这才终于出了声：
“不小心……练刀时伤到了手，行过潭边就在里头净了净……”
身心被掏空一般，涩哑的嗓音，伴着低低的咳喘，她闭了闭眼，接着道：“没承想，潭中竟封着这等妖物，而我手上的那一丁点血渍，在融入潭水之后，居……居然渡出了他的神识。”
此刻的秋蕖，仿佛周身的精气神都泄得所剩无几，磕绊着无力地解释完，便又将脸面掩去了大半，阖了眼，无视周遭。
卫仲心说：最是天意难琢磨，谁能想到秋清慈当年竟然会留这妖物一命，还就封印在枫叶潭中，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曾料到会有今天这么一出，秋蕖是他宗亲一脉，所以她的血才会对那封印有反应，就这样为之豁开了一道缝隙，让这潭中困兽撞上了千载难逢的机缘——真他妈狗屎运！
可是，无论秋蕖有什么心思，关这妖兽什么事？
若是凭这一番作为能令得他解了身上的封印倒也算是没白忙活，可是常家、鸢鸱阁、小巳……虽然小巳于朱雀灵现身之事确实间接起到了一部分的作用，但在那之前，这一步棋，仅仅只是为了坑害鸢鸱阁，坑害卫仲。他既说了与卫仲素无仇怨，那么，损人而不利己之事，他暝图什么？
“所以你控其意识，激其心魔——这与你有何益处？”趁着卫仲思忖这档儿，夙雪已将他正欲出口的这一问抛了出去，暝毫无所谓地一摆手，嘻笑道：“好玩呀！”
！！？？？
什么欠揍玩意？！！真真教人拳头生硬，牙根直痒！
早已忍无可忍的董重当即怒从心头起，横眉竖目地剑指一提，向着暝，像是就要隔着那几步之遥直直地戳进他眼珠似的：“你——！！”
可这一喝出口之后，他却又自己卡住了。
面对这样厚颜无耻的老妖精，这短短数息间，董重搜肠刮肚地翻了个遍，愣是没能找到适合用来骂他的字眼，一时间，只端的剑指，梗着脖子，竟是无言以对。
“玩？！”卫仲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一个千年大妖，仅凭一抹神识就将这人间搞得乌烟瘴气，硬是把好好的一锅白米捣成了浆糊，伤人害命，到头来，竟无所企图，不为恩怨也不谋利，就那么飘飘然的一句：“玩”？！
这老不死的妖孽，脑子里是被灌了成吨的屎吗？！
“啧啧啧！”不必去看卫仲的脸色，暝就知道，他这肚子里肯定没憋什么好话，不过，暝那脸皮是何等的宽阔，历经千年，可谓千锤百炼，哪里会在意这些，甚至还颇为嗤之以鼻：“无利便不往，就说你们人族——多无趣呀！”
他满眼尽是春风得意：“我啊——在最最风华鼎盛的年纪，就这么被困在了潭底，近千年，不见风光日月，不知海水咸腥，没有一鱼一虾、珊瑚海藻作陪，终日泡在那毫无滋味的潭水里，这会儿好不容易来了个照应，能借着一躯身脱离那死气沉沉的苦潭，不趁着当下找点乐子玩，那多对不起自己，多对不起我这千年来所受之苦呀！你说，是不是？啊？啊哈哈哈哈！”
他轻蔑地晃着脑袋，像是在嘲笑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人族，但这笑声里，却浅藏着一层无形的悲哀，为自己身困囹圄千世，而哀鸣。
这世间便是莫大一个的深渊，自以为的“世人皆醉我独醒”者，说到底，也不过是受天命摆布，五十步而笑百步罢了。
所以，暝这话是说给人听的，但他这“玩”心却也是真的。除了秋珩，谁都不知道他身上这道封印要如何才能得解，如今已过千年，便是有再好的耐心，也敌不过这日久天长的磋磨。他是真的无聊透了，也憋闷极了，是真的将秋蕖的心魔当成了乐子，一边遛着人玩，消磨时光，一边寻着朱雀灵。
可他玩的，是命。
不止常家那数十口人的性命，还有小巳的父亲，和受他操控与仙门混战而死伤的妖族。
那都是，活生生的生灵！
玉指拨动银弦，一声短促的轻鸣，只见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扣住了下颌，随之整个身子被缓缓提起，离地半人高。
他双脚腾在空中，一头金发却还拖在地上，略微的晃动，在月光下，看起来真是像极了一道金色的瀑布。他的肤色本就苍白，但此刻脸上却不见半点异色，不怒不惊，不惶不急，甚至还微微勾着嘴角。
夙雪：“既然这么欢愉，想必已是尽了兴，那也不枉此生了。”
言毕，就听见骨骼响动，暝的呼吸也随即越渐稀疏。
“不！不可以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