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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剥茧 有道是“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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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雪没有应声,然而众人心下俱已明了,秋蕖亦渐渐哑然,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五官扭曲地拧出一脸苦楚的,欲哭无泪的笑容。
“爹你——!!!!”
林阳近乎崩溃地大呼出声——这样一来,他和慕夕,不就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了吗?
这是谁他妈给编排的狗屎淋头荒谬至极的鬼故事?!开哪门子玩笑!
他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林阳整个气结,满面赤红青白交错地变幻,看起来就像是承不住火油的罐子——快炸了。
卫仲却不甚在意地朝林阳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冷静下来,自己稍得一缓,而后弯腰将地上的酒壶拾起,指腹摩挲着,轻轻拂去其上残余的酒渍与尘土草叶,顺了顺红穗子,将其系回了腰间。
他兀自笑了笑,遂叹道:“难怪那时候,我一眼见那孩子,就觉得,他眉眼有几分像你。但我没有想到……”
卫仲目光深深,像是穿过无数日夜,隔着岁月风物,站在时光的回廊下凝望夙雪,夹杂着无比复杂的愁绪,一声无奈:“是我不敢想。”
当年不知夙雪乃神族,即使自信如他卫陌人,可也未敢思及这一层——孕生术何其凶险,谁会愿意为一个只接触过一次的人付出这等代价?
何况,那是夙雪。
然而,这男子孕生之术,本就是神族带至人间的东西,世人难成,那是因为肉身凡胎先天不足,修为再高也难以承受,抵扛不住,但于神族而言,却是如同凡间女子孕生一般,虽也受苦受难,却是寻常自然。
“所以当年,我一次次去囹宫,却怎么都不得一见,去过无数信鸱,亦如石沉大海——不想你避世,竟是因为……”
话音戛然而止,卫仲低眸沉吟良久,突然面对众人道:
“我并没有娶林籽娇。”
“……”
遂又看向林阳,面色肃然:“阿阳,亦非我所出。”
“……”
可怜林阳尚未从“与慕夕是亲兄弟”的震惊中缓过劲来,接连又被卫仲拽着一个急转,迎向了另一道电闪,惊雷当头炸开,几乎要将林阳给劈得气血逆行,七窍生烟,他忽地仰面向天,近乎歇斯底里的一声怒吼,顿足:
“爹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啊?!!!!”
他怔然地看着眼前众人。
那一张张曾经熟识的面孔,却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模糊、扭曲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袭上心头,顿觉气血上涌,心乱如麻,脑目眩晕,他下意识地想要借助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飘摇如絮的身魂,于是伸手胡乱地往边上一抓,握住了一手微凉单薄的骨掌。
林若屈起指尖,轻轻捏了捏林阳的指掌,扶稳了他,而后便欲将手抽离出去,不想却被林阳牢牢攥在手心不放。他微微仰起下巴,对上了林阳的双眼,彼此默然相视,僵持良久,终是拗不过,林若低叹一息后撇开目光,就任由他这般握着。
及至此时,夙雪才风轻云淡地掀起睫帘,无声地瞥向卫仲,而这一眼,卫仲却蓦然感知到了什么,似乎他一直在等的,就是夙雪这一眼,当即与之心意相通,心口的气闷感顿时消散殆尽。
卫仲牵动嘴角,对着夙雪温柔一笑,随即转开目光自林阳身上扫过,落在逯江脸上。
“焱嵘前辈,当年日渐疯魔,初时只是神智渐浊,虽不杀人见血,但也欺辱过不少百姓,林籽娇就是受其所害之一。”
兴许是方才那一摔使得壶中陌桑已无所余剩,卫仲并未再提壶而饮。
这段蒙尘三十余载,上了锁,石沉于心底的往事,今时,到这一刻,终于得以悉数倾出、吐尽,不必再保守了。
面对众人,卫仲声色怅然,目光悠远。
“那一年,林籽娇生辰未过,尚未及笄,但很不幸,经此一遭,竟就有了生孕。她本凡身,又体质羸弱不经风雨,若是拿掉这孩子,此后便无法再怀上,但朱雀灵还需传续,所以她找到了我,求我收留她,并将朱雀灵之秘毫无保留的一并都告知与我,请求我务必庇护她母子周全,待她顺利生产。”
“为保朱雀灵,我对外声称将要婚娶,实则权宜之策——我与她既不曾拜过天地,更不曾结发盟誓,但我答允了她,会护你成人,保守秘密。”
卫仲转过脸来,注视着林阳,郑重道:“常烽,是你生父。”
语毕,又转向逯江:“阿阳,是你的亲弟弟。”
“……”
“……”
银河孤月,一色静寂。
原来,当年的传言,非是空穴来风。
原来,林阳才是卫仲的养子,而慕夕却是亲子。
逯江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长鸣,耳畔接连一阵风起云涌,山河崩碎,他神色恍惚,口中含糊地喃喃:“不!我不信!你想骗我……对!一定是骗我的!”
卫仲负手看着逯江,未几,无奈地喟叹一息,眼含歉疚,眉宇之间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刚正磊落:
“为师当年的确出手伤了你父亲,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尽于我面前,但当时已是别无他法。邪魔攻心,损其神志,待我得知消息赶到常家时业已太迟,回天乏术了。我很遗憾。可是戎生呐,常家走水之事,实非为师所为。无奈常家当日已被烧得片瓦无剩,遍地焦尸,除你之外再无人幸免,至于起灶前后究竟发生过什么,已然无人知晓,亦无从知晓了。”
此一句话音方落,逯江眼中倏忽闪过一丝清明,顷刻间,记忆倒回,秋蕖顶着“逯伯”的面皮朝他叙述事发经过的情形犹在眼前,逯江忽地醍醐灌顶,全都明白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越过众人,面向前方,颤抖的嗓音,似乎仍带着一丝侥幸:“秋掌门,前、前辈……”
却见秋蕖颦眉抿唇,避开了逯江投来的目光,暝则毫无所谓地朝他扬了扬眉,眼里缀着轻蔑笑意,仿佛无声地说着:“事已至此,你又待如何呀?”
“是你……你们……!”
直到这一刻,逯江才终于大彻大悟,如梦方醒,却是一步踏空,直落进深不见底的冥府牢坑,眼前一片黢黑,那诱导他一步步无畏向前,坚定不移的信念,那道虚幻的影,终于,破灭了。
他怯生生地觑了林若一眼,再转向卫仲,愧恨顿如山呼海啸般,震彻心腑百骸,然却自知,悔之晚矣。
时至今日,他这一腔怨气已再无颜指向旁人——他早该猜到的!可是自己蠢笨天真,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一念错,步步错,万般不该,缘因自己。
众目之下,逯江忽地一个翻身膝行向前,然而几步又止,羞耻心阻了他,不敢再靠他们更近,就隔着丈距,面朝卫仲长磕而下,失声痛哭。
悲切声声,划破长夜的寂寥,却挣不脱这彻夜的黑。
无济。
待得稍事缓过片刻后,逯江就将自己历年来所知、所行的一切向在众一一述清道明,从如何被秋蕖自地窖中救出,到如何对慕夕下毒,及至慕夕与林阳在山城遇袭,他与秋蕖起了争执,之后的事,他便知之不多了。
令人震惊的是,逯江原是将万蚁食骨之毒下在了茶水里。
鸢鸱门中无人不知逯江爱茶,常常会提着他的紫砂壶去串慕夕或林阳的门,与之谈笑共饮。逯江就趁着林阳不在门中时,带着香茗去清风轩找慕夕闲话,毒剂融于茶水后无色无味,既是习以为常的共饮,慕夕自然不疑有他。逯江这一手神不知鬼不觉,但他自己,也同样饮下了这恶毒至极的万蚁食骨——
他这一生,若不能斩断情欲,便会同慕夕一样,遭受这非人的折磨,生不如死,万劫不复。
他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有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信,错仇,错恨,亦错爱。
他逯戎生,织茧自蔽,错其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