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有迹》呼晴

15、清吾依旧 世上有一种

　　又是一年柳絮翻飞，中传各学院陆续在各自的官网挂上拟录取榜，几家欢喜几家愁。
　　我回乡看看林阿姨，她穿着围裙，拿着手机坐在木饭桌旁，乐呵得让木椅“吱呀吱呀”响：“我们家墨墨榜上有名啊！”
　　我在厨房择四季豆，煤气上煨着粥，笑着“大言不惭”：“那是。”
　　林阿姨故意正色道：“也不知道这脸皮和老二比起来谁更厚。”
　　我心里嘟囔：“那自然是他。”
　　林飞最近不知道在做什么，总是早出晚归，林阿姨权当做他不想看到自己，也不和他多说话触霉头，只是热饭总少不了他的——比如今天，做好的饭菜要单独盛出来一份新的，用大海碗扣住保温，盖上蝇罩，每隔两小时再热一次。
　　林迹长期不在，林飞也不会在言语上给林阿姨“施展母爱”的机会。林阿姨在子女问题上不会强求其他，只是她对没把林飞好好培养成才一直心存愧疚。
　　可是一个人“不想”成才比他“不能”成才更可怕。算起来，因为同岁，林飞和我相处的时间比林迹要长得多。我和林飞斜推着竹椅跑来跑去的时候，林迹尚在林阿姨看护之下，路都走不稳。后来，唯一纪念这段“推竹椅”日子的，只有竹椅后面两条被磨尖了的“腿儿”。
　　然而那时候，林飞妈妈去世不足两年。
　　虽然很小，林飞还是对这个新来的女人充满敌意，不吃饭，抗拒交流。劝了几次，无果，林阿姨年轻心高气傲——不吃饭就饿着，饿极了自然会来吃，至于交流，庄户人活儿多得都干不完，那些“洋玩意儿”还是少整点儿吧。
　　最后，大姑劝完二爷劝，饭是吃了，就是不和林阿姨说话。林阿姨气得都不愿意哄襁褓中的林迹，食欲渐减，林叔叔只好把他送到同村外祖家暂时养着。
　　外祖家没了闺女，对林飞更是百般宠爱。林飞颇过了一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生活，后来小学一年级了，连个位数加减法都不会。林阿姨见这孩子快被养废了，好说歹说把他给拽了回来，却不成想，六岁的孩子性格哪有那么容易转变，你越让他往东，他越往西，就这样，混到大专毕业，顺理成章拒绝找工作，在家待到现在。
　　我看着桌旁柜子上被盖住的饭，问道：“林飞最近干什么呢？”
　　“管他干啥，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到晚不知道在忙啥，村东头槐树跟前卖烟的老太太见他面都比咱自家人多！”林叔叔颇有些气愤。
　　林阿姨忙接过话茬，急了：“你得问问，大飞不愿意跟我说话，你不问谁问？”
　　“是是是，我问。”林叔叔闷头扒饭。
　　林阿姨瞪了他一眼，道：“有时间不如去把门口沟旁的杂草铲了，沤的味气性太大。”
　　林叔叔继续闷头扒饭。
　　“招癞蛤蟆怎么办，墨墨上次在门口被一只癞蛤蟆堵着，半天都不敢进来……我说话你听见了没？”
　　林叔叔终于稍稍抬起头，道：“哦～”
　　我被这夫妻俩相处模式逗乐了。这样乐着，可以在林家掠过一下午的时光，也不觉得日子过得慢。
　　时隔两年，清吾打电话找到我，刚接电话，彼此都有些哽咽，随后便天南海北，说到了她新闻业的工作，主管的无聊苛责，导师强卡着论文审核，又说自己谈了几段恋爱，最近刚谈了一个男朋友，又想分了，理由是她男朋友什么都顺着她，她觉得没主见。
　　我哪壶不开提哪壶，笑言，你是不是就喜欢李慕闲那样事事都跟你对着干的。
　　她恶寒道：“别跟我提他，丫说十句话八句不离你，我说人家有过北大的理想款了，你别想了，然后你猜他说什么？”
　　我给她搭话茬：“说什么？”
　　“他说‘那你也别想我了’，丫老娘啥时候想过他？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她的气愤。
　　我无奈扶额：“要文明。”
　　开学之际，正是九月。我行至宿舍楼前，便看到了宿舍楼前树荫下的清吾。她头发微卷，软软松松垂在肩上，眉目古典修长，又著一身清爽的白蓝相间的衬衫裙，如过往一般，高挑而独立。她走过来朝我拥抱，说：“好久不见，墨墨。”
　　我眼中湿气还没酝酿好，她便悠悠道：“可别，秦娅出差去了，我一个人可哄不了你。”
　　于是我的泪水生生被憋回去了，抽了两下鼻子，说道：“连点仪式感都不给我吗？”
　　她“哼哼”了两声，又道：“5楼阴面到2楼阳面，这仪式感够不够？”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人都毕业了还能在学生会为所欲为，于是抱住她，感激涕零道：“够了，相当够了。”
　　清吾从前便是学生会的副主席，因着这层关系，我们宿舍总会得到一些“小恩小惠”，用她的话说，就是“朋友是最大的生产力”。
　　现而今……心况突然豁达，其实，世上有一种“他乡遇故知”，叫“清吾依旧”。
　　宿舍只住了三人，空了一张床位，两个室友与我都是一个专业，一个叫张照，赣州的，来自武大；一个叫赵昀，哈尔滨的，来自哈工大。
　　张照冷着一张脸，不爱与人沟通，刚才清吾从宿舍离开，她才停止收拾床铺，站到我身旁幽幽问我：“刚才那个人是《北方》的主持人王清吾吧？”
　　《北方》是BCT（Beijing Central Television）晚间播出，与卫视及央视的新闻联播同时段的关于政治民生新闻的电视新闻栏目，由于替代性太强，收视率并不高。但《北方》的亮点是与民生密切相关，它并不限于北京，而是着眼于全国民生，记者往往深入到那些通信不畅达的偏远村庄去采访，再结合当今的相关民生政治政策，连线有关部门，给予一定的建议。
　　一般来说，清吾初入职场，栏目性质特殊，主持人镜次又较少，观看的年轻人应当比较少才正常，我惊讶于她的关注点，但更被她突然发问吓得差点打了个激灵，于是惊魂甫定地点了点头。
　　“哦，怎么认识的？”她言简意赅。
　　“我们是大学同学，都是本校的。”我道。
　　她“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我想，当无趣的人碰上无趣的人，便只剩下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