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有迹》呼晴

12、一厢情愿（二） 独立寒秋，

　　我后悔来到四川了——不来到这里，就不会知道这些事情。老老实实在家里等初试成绩不好吗？搞得我见到林迹，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和他说话了，真是前所未有的尴尬。
　　来到这的第二天，我关上门在房间里面从早晨闷到了傍晚，林迹来了，我只装作没听见，让他以为我出了房门。下午的时候，林阿姨给我打了电话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待在房间里，便一直叫我出去散散步：“咱们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呢，你就当出去透透气了，别可惜了这么好的天气。”
　　我便答应了林阿姨的话，关上门出去走走。
　　傍晚时分，沥青小道上也没什么人，路两旁被栽满了鹅黄的腊梅，走进一看，那些泛着乳白色的的花苞争相吐蕊，在落日的映衬下，格外好看。我拿出手机，边走边将眼前的美景一张一张定格在我的相册里面。
　　可惜的是，今晚的月亮还未出来，并不能仔细领悟林逋诗句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
　　我在这条小道上缓缓地走着，心思也随着这些丝丝缕缕的腊梅香气，飘到了遥远的地方。曾经，我和卢南在北大笑谈漫步时，见到过雪后燕园的红梅，那些红梅蘸着将化未化的雪，晶莹欲滴，当真是一幅“红梅傲雪”的美画。可是，眼前的美景，也再没有人与我共赏了。
　　我看着脚下干净整洁的沥青路，在抬头的瞬间，林迹便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他不晓得在那里看我多长时间了，见我放下手机看着他，便面无表情地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又轻声道：“墨墨。”
　　他将自己的军装外套缓缓解开，从左边的内侧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道：“这张照片一直放在这里，当时你一定是手忙脚乱了吧，竟随便找了个口袋藏了进去。”
　　“林迹……”我看着他晦暗的神色，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他又将照片塞回了原来的位置，又将军装一颗颗扣上。天色有些黑了，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声音有些隐忍：“原本没想着跟你说的，你能来这里，不知道我心里多高兴。”
　　我后退了几步，却被腊梅树挡住了，强作镇定地说：“我就当没见到过这张照片，好吗？”
　　林迹忽然走近，将我困在他与几枝腊梅中间，他绕开话题，清凉的气息和着梅香扫在我的耳畔，有些发痒——
　　“我要离开四川了，下次别来这了。”
　　“去哪？”我惊讶道。
　　“四川也不是我长待的地方，这次也只是在这训练几个月而已。另外的意向书还没下来。只不过……不是国内，地点我大概约摸出来了。”
　　我大概明白了，签署去国外的意向书，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可能——我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这才20出头，别人家的这个年龄小伙子都板板正正上着大学，过着闲时回家叨扰父母、忙时应付期末考试周的日子，他倒有本事，年年不着家，当个兵都当得要出国了……
　　我道：“能不能推掉？去那条件太恶劣了，再说……”
　　我的话蓦地被他眼前的行为封住，还不等我瞪大眼睛思考，他已经用薄热而有些干糙的唇瓣在我嘴角结束了颤颤巍巍的一吻。
　　虽有些迟顿，但我仍清晰地感觉到脸已经发烫了……可……？？他到底在干什么？！这感觉可太不好了，别提多别扭，咦……
　　他却不顾及我愠怒的眼神，柔声道：“没用的，我已经向他们承诺了要去。”
　　我走出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转身不去看他，意思很明显：我的个乖乖，你还承诺要上清华呢，承诺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那根本就是你想去，根本就不关有没有“承诺”的事。
　　于是恼怒着不说话，对他不着家的埋怨要远多于对他刚才行为的愤怒。
　　他沉静了一会，道：“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国内，不会这么快走。过段时间会去北京述职……咱们北京见。”
　　成绩还没出，我这心还悬着呢，他倒觉得我是研究生“天选之子”了。
　　我刚想开口说话回呛他，他身后便有汽车驶来的声音，灯光有些晃眼，有人从打开车门下来，林迹将我挡在身后，对着车上下来的人说：“怎么？”
　　那声音明显是从女人嘴里发出来的：“我来看看，林大队长是为了什么样的人，敢放许连长的鸽子。”
　　她身着军装逆着光走到我们面前，用拳头捶了下林迹的肩膀，对他道：“这姑娘倒是长得眉清目秀啊。”又侧身对我伸出一只手，端正道：“你好，我是765XX步兵团参谋长，景江秋。”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
　　好名字，飒爽而不失风雅。
　　之前林迹在话语里也对她颇为欣赏，我当时便猜想这该是位怎样优秀的人，如今见她丹唇不染而朱，眉宇间带着些许傲气，又担任如此高的职位，便不由得对她暗自赞赏。我伸出手回握道：“你好，我是顾墨。”
　　她笑道：“顾墨，你知不知道，林迹为了要出来见你，许连长气得都要把房子给拆了，我没办法了，这才出来寻他。”
　　林迹皱眉，语气带着不悦和疏离：“景参谋长，如果你今早会议到场了，就不会不知道我被批准了三天休假。”
　　这话不是专门拆人台么，我在旁边很是替人尴尬，却发觉景江秋极为自然地对我道：“他一向如此。”
　　随即稍稍抬头冥想，右手拿着军用手套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在左手上，又道：“这哥们儿刚调来这第一天，都不带搭理我们，就一声不吭地把我的射击记录破了。……哈哈，就这人，只能闷着，他闷，我可不能闷啊，他连长可给我下了通碟。”
　　我笑了笑，又向景江秋示意：给我们两分钟时间。
　　她点头莞尔。
　　于是把沉着脸的林迹拉到一边，道：“出国，原本轮不到我说什么，外语，你会吗？”
　　他闷声道：“自学了英语和法语，不算太会。”
　　和之前一样，他的“不算太会”，应该就是能够正常交流了，我稍稍缓了一口气，道：“行，你忙吧，我走了。”
　　他却拉住我：“我送你。”
　　……
　　“这么近，就走几步路，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咬牙道。
　　脱离了他们的视线范围，我才发觉今晚如洗的空气有多清新，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疾走着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