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有迹》呼晴

11、一厢情愿（一） 如果她过得

　　我们从火车上下来，便邂逅了2014年1月1日的成都。成都的天气比鄢城暖和许多——鄢城是冷得刺骨，而成都的冷中透着轻柔的暖意。
　　火车站外，街边小贩有来有往，热腾腾的锅里面烫着煮熟的玉米，人们也徐徐地走着……这一切的生活都是不紧不慢的，置身于其中，仿若身处天府之国。忽的又想起，杜甫的草堂子也在成都吧？在蜀地执笔画山河，应当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根据林阿姨写在纸上的地址，转了几辆车，找到了林迹所属的部队。我们说明了来意，并向岗哨出示了身份证后，便有人去叫林迹了。
　　林迹过来的时候，身旁跟了两三个人，远远地看上去，都穿着同样的作训服，像是他的战友。他们走进，跟我们问了好，林迹倒是事先没想到我会过来，先看着我愣了一会儿，又眯着眼笑道：“你穿得有些厚了，这个天气，不热吗？”
　　他的战友们起哄似的闹了一阵，我对他们笑道：“别误会，我是他姐。”
　　林阿姨在旁边道：“不是亲姐，从小在我们两家人眼皮子底下一起长大的。”
　　他们又了然地“哦”了一声，其中一个人又用肩膀蹭了蹭林迹，用天津口音对他说：“班长你可以啊，瞒得可够深的。”
　　我轻轻摇摇头，真是说也说不清了。
　　我们被安排到了部队的招待所里，一共两个单间，林阿姨他们住一间，我住另一间。
　　房间还不错，虽说设施老旧了些，但该有的东西倒是一件不少，而且我尤其喜欢那一扇小飘窗——推开这扇窗子，便能闻到满屋淡淡的腊梅香气。
　　林迹帮我把行李提上楼，一进房间便看到我在窗边看风景，沉默了一会儿，便试探道：“分手了？”
　　我“嗯”了一声，回头打趣道：“你消息倒是灵通的很啊……”我又看了看他身后，问道:“不过……林阿姨他们呢？”
　　“我让李观他们带着去参观部队了，你见过的，就是刚才的那几个人”。他说着又按了按顶灯的开关，见灯不亮，便道：“刚才听到前台的人说，你这屋的灯可能坏了，要派人过来换，我就顺便把灯泡拿过来了。”
　　我看了看四周，又对他道：“你没问他们要梯子吗？”
　　“房顶不算高，在床上搭把椅子就可以够着了。”他笑道。
　　我闻言为他竖了个大拇指，道：“长得高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他见我又用话来呛他，闷声笑了两下，也不还嘴。
　　我去门后把这个房间的电闸给关了，转身过来的时候，见他放在桌子上的军装外套掉了，便低头将它捡起来，谁知衣服里竟晃悠悠飘下来一张两寸照片。
　　从背面看，照片被磨得有些发旧了，左下角像是用铅笔写了字，模糊了些，看不甚清。
　　哟，这照片上的，莫不是他的心上人吧。
　　我做好了一番笑话他的准备——喜欢上谁家的姑娘了也不吭声，贴身装着人家的照片算怎么回事？
　　趁他不注意，我小心地捡起来，但看到正面的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变得凝固了——这照片上留着青涩的披肩发的女孩，不是别人……而是我……
　　五雷轰顶。
　　说实话，之前，我会猜很多种风花雪月的可能，现在知道照片上的人是我，我所有心里想的，都被一瞬间给“堵”回去了。
　　但我顾不上另作他想，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将照片重新塞到他衣服里面。我又抬头问他：“换好了吗？”
　　林迹稍稍低头，对我沉声道：“不是灯的问题，是线被烧坏了，我去前台找人要工具箱。”
　　他从椅子上下来，笑嘻嘻地在我脸前说：“你千里迢迢过来，怎么说也不能让你晚上摸着黑睡觉啊。”
　　我反射性地后退了一小步，见他微怔了下，又笑道：“修不好也没事，我带了手电筒。”
　　他走近拍了拍我肩膀，道：“你别管这事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走到床边坐下，回想起刚才那张照片来。
　　那张照片中的我，举着话筒微微笑着，脖子上还戴着校园记者证，背后是中传的北苑食堂。这张照片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久远，我甚至都记不清当时是正在采访哪件事了，但不管怎么说，这张照片不应当是被登载在校报上吗？那么，林迹怎么会有呢？
　　我从并未将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过，甚至，我确信，这照片只是当时采访视频中的一张截图。
　　左右想不通。
　　林迹已经提着工具箱子走了进来，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问他道：“部队里有没有女兵啊？”
　　“有是有……怎么了？”他笑着道。
　　“就想问问你，有没有女兵对你有意思？你也该考虑考虑这事儿了，遇到合适的就趁早向人家表明心意吧，小心下次回家林阿姨带你去相亲。”我吓唬他道。
　　他想了一会儿，将眼神转在我身上，慢悠悠道：“倒有个人。”
　　“叫什么名字？”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目光移开，道：“景江秋，打靶挺厉害。”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将眼睛笑成了月牙状：“你可得好好把握啊。”
　　他看了我半晌，闷声道：“我开玩笑的，你也听不出来……李观喜欢她，我可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我干笑了两声，尴尬道：“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我会为你感到很高兴。”
　　林迹忽然不吭声了，踩着椅子上去，将灯线修好，又下来，转身对着我，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果找不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也不能随便拉一个人凑合过日子……那样的话，对别人、对自己都不是一件好事。”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我道。
　　时间像被静止了两秒钟一样，然而坚定的话音却出来——
　　“有。”
　　我闻言，抬眼便撞入了他如星璀璨的双眸中，他的目光里毫无杂质，就这样静静地投放在我的身上。
　　“那她也喜欢上你了吗？”我道。
　　他坦然道：“还没有。”
　　“林迹，虽然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但是也要提醒你——有的时候，一厢情愿会很累，不如给自己找一个轻松的活法。”我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
　　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况且时间一分一秒向前走着，你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耽搁了自己。
　　他沉声道：“如果她过得不好，那我甘愿复杂些。”
　　林迹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想了很久，直到鼻尖又飘来了缕缕腊梅的香气，才慢慢稳下心神——
　　算了吧，顾墨，他只不过是年少时多了一个爱慕的人罢了，谁没有过呢？时间会消逝，照片也会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