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鸢》宴华予

6、牙签鸟

　　慕鸢将最后一片水果糖压在舌尖时，晨光正爬上教室窗台的绿萝，橙子味的酸涩在口腔蔓延，像极了昨夜梦里的场景——十二岁生日那晚，她蹲在便利店货架前数彩虹糖，玻璃纸折射出的斑斓光斑，此刻正碎在沈垢的外套上。
　　昨晚慕鸢在顶楼收沈垢的外套时，晚风送来远处工地的轰鸣。
　　此刻那件叠成豆腐块的外套安静躺在后桌，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慕鸢想起清洗时，袖口处有块褐色污渍怎么也搓不掉，最后用爷爷教的土法子：蘸着牙膏轻揉，一家三代人的衣服都是这么处理过来的。此刻阳光穿过纤维，污渍化作蝶翼状的浅痕，仿佛振翅就能飞进谁的心事里。
　　"同学。"
　　沈垢的声音混着早读的嘈杂刺入耳膜。慕鸢转身时，他正看着那叠得规整的衣角，"家政课满分？"
　　"只是不想欠人情。"她将英语书竖成屏障，却在书页间隙瞥见他挽起的袖口——伤口似乎没处理，结痂边缘还泛着血渍。
　　教室后排突然爆发的哄笑截断对话。
　　体委陈昊站在课桌上挥舞扫把："最新消息！戴老头说月考后组织露营！，就当我们班第一次集体活动！"
　　班委是开学第一天就选好了的，戴班主张自荐，没搞竞选仪式。
　　"真的假的？"
　　"我要带三脚架拍星空！"
　　"慕鸢肯定背单词书去......"这句是苏壹说的。
　　慕鸢缩了缩肩。窗外爬山虎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窥探的眼。
　　苏壹蹦过来趴在她桌上："听说要分组野炊，我们和沈垢江烬组队吧？"
　　"江烬？"慕鸢笔尖一顿。
　　"就那个新转来的呀！"苏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今早我在校门口被小混混纠缠，他拎着板砖就......"
　　后门突然被踹开。
　　江烬拎着破损的书包进来，小麦色手臂上横着道血痕。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储物柜，黑色T恤后背洇着水渍，像幅未干的水墨画。经过苏壹时，一枚粉色创可贴从兜里滑落。
　　"你的......"慕鸢刚开口，就被沈垢用钢笔敲了下桌面。
　　"劝你别管。"他漫不经心转着佛珠。
　　午休铃响时，慕鸢在走廊拐角堵住江烬。
　　男生正在往伤口上倒双氧水，泡沫滋啦作响声中，他把创可贴递给慕鸢掌心："告诉苏壹，少管闲事。"
　　"这是她给的。"慕鸢递上药膏，"早上巷子里的事，谢谢。"
　　江烬突然逼近。他身上有淡淡的铁锈味，像暴雨前的旧车站："你以为我是为了她？"墙上的影子将慕鸢完全笼罩，"我是讨厌那些渣滓挡我的路。"
　　慕鸢不退不让。她看见他眉骨疤痕下跳动的青筋，像被困住的兽："你鞋带松了。"
　　江烬僵住。低头看见洗得泛白的鞋带果然散开了——这是今早替苏壹挡人时被割断的。
　　"我帮你。"慕鸢蹲下身。
　　"别碰！"江烬猛地后退，后脑勺撞上消防栓。警报器红灯闪烁间，他撞见慕鸢眼底的怔忡——和那晚苏壹蹲在雨里喂猫时一模一样，“苏壹我不熟，但你熟，让她离我远点。”
　　慕鸢默默系好鞋带，“她只是心善”。起身时，看见沈垢倚在楼梯口抛玩着药瓶，腕间朱砂撞出清响："林同学，那我的伤药呢？"
　　“我不管闲事。”
　　“闲事？马蜂窝不是我给挡的？”沈垢挑眉。
　　“伤口反复裂开也是挡马蜂窝的原因？”慕鸢反问道。
　　“别挡道。”江烬伸手将沈垢推至墙边，“路过，你们继续。”
　　沈垢也没气恼，看着江烬的背影，低头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碎发遮住满是阴霾的双眼，“走吧，好同学，上课了。”
　　……
　　生物课讲到生态系统时，苏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给课本画插图，这会在画鸢尾。
　　"后排同学，回答下互利共生案例。"生物老师的粉笔头精准击中沈垢课桌。
　　沈垢慢悠悠起身，左手还转着慕鸢的蓝丝带："比如鳄鱼和牙签鸟。"
　　"具体说明。"
　　"鳄鱼张着嘴睡觉，牙签鸟帮它清理残渣。"他忽然侧头看向慕鸢，"但要是小鸟啄痛了鳄鱼......就会被咬住不放"
　　全班哄笑中，沈垢在撕下一页纸，画了只叼蓝丝带的鳄鱼：[今晚506公交，牙签鸟一起吗？]
　　慕鸢的自动铅笔芯"啪"地折断。
　　……
　　放学时暴雨倾盆。
　　空气中弥漫着腥味，仿佛母亲工服上洗不掉的油漆，慕鸢攥紧发凉的手指。屋檐水滴滴答答的让人心烦，好像回到幼时，深夜等不到开门声，但顶楼水箱却嗡嗡作响。
　　像慕鸢在站台看见沈垢白衬衫透出的绷带轮廓，他正用受伤的手替老奶奶撑伞。雨珠顺着他下颚线滚落。
　　"拿着。"他把伞塞给她，慕鸢发现他掌心有道陈年咬痕——和锁骨处的鸢尾疤同样狰狞。
　　"小时候求着家里养了只猫，调皮得很，偏还不忍心骂它。"沈垢甩甩手上的雨水，"结果一开学就被我妈送人了，说玩物丧志。"
　　公交站牌在雨中晕成水墨画。慕鸢忽然开口："我爷爷说，伤口是星星住进身体里。"
　　沈垢怔了怔，雨水冲刷着那些伤疤，像星河坠落人间："那我住在银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