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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果糖 ...

  •   四十分钟后,车到站了。
      慕鸢没打招呼就下车了,沈垢要坐到终点站。
      风荷小区的梧桐叶筛碎了日光,照着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五岁的她戴着生日帽,爷爷正往她嘴边送蛋糕,父母的身影被裁剪得只剩半片衣角。
      家里一贯的寂静冷清,慕鸢蜷在旧沙发里,MP3循环播放着爷爷的录音。
      “鸢鸢要多吃鸡蛋,长得比小树还高......”
      电子杂音淹没了后半句,但她能背出每个字的停顿。那是爷爷临终前偷录的,老式按键手机藏在ICU枕头下,像藏住最后一块水果糖。
      既天灾人祸也没有死去活来,慕鸢家和万万千千的家庭一样,但也不一样;
      记忆里父母的脸始终模糊。
      六岁生日那晚,她守着冷掉的蛋糕等到凌晨,最终在茶几上发现张字迹潦草的便签:“钱在抽屉,自己买礼物。”五十块现金硌得手心发疼,没有任何犹豫,她跑去便利店买下所有彩虹糖,一颗颗塞进爷爷的搪瓷杯。
      “爷爷,这是星星糖。”她晃着杯子,玻璃珠碰撞声像夏夜骤雨。
      老人用皲裂的手掌包住她的小手,“鸢鸢就是爷爷的星星。”
      七岁那年的初雪夜,她蹲在校门口等到路灯亮起。保安大叔第五次出来赶人时,爷爷的破自行车终于冲破雪幕。将冻僵的她裹进军大衣,车筐里放着用体温捂着的烤红薯。
      “鸢鸢要记住,冷的时候,就想想热乎的东西。”
      后来她在停尸间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护士说老人弥留时一直攥着葡萄糖吊瓶,像在等谁。她没哭,只是把吊瓶针头缠在手腕上,缠到皮肤发紫——这样就能假装,爷爷的温度还在血管里流淌。
      爷爷是在慕鸢念初一的时候去世的,那时候慕鸢十二岁;爷爷走后,慕鸢失去了唯一一个会接她放学的人。
      初二那年暴雨夜,慕鸢抱着高烧蜷缩在被子里。雷声炸响时,她颤抖着按下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在接通瞬间听见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原来连号码过期了都没人发现。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滋滋电流声撕破黑暗。
      “鸢鸢,爸妈这个月打的钱到账了。”母亲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开学可以买件新外套,我们就不回来了,你小张叔包了个工程,在贵川市,我跟你爸也过去找点活。”
      “好。”
      慕鸢把全家福扣在胸口。
      月光挪到墙角的老樟木箱上,那里整整齐齐码着爷爷的遗物:掉漆的搪瓷杯,缠满胶布的保温壶,还有一本记录满了“鸢鸢第一次爬树、第一次观察蚂蚁窝……”的旧台历。
      慕鸢清晰直白地认知到性格与人格格不入是在于苏壹成为同桌后,她每天有说不完的话题八卦,就连小卖部冰糕上新了也能说上几句;大家都说,慕鸢最感兴趣的事情是学习,但慕鸢自己知道,除了学习,她一无所长。
      楼下的关门声惊飞夜鸟。慕鸢将脸埋进膝盖,任由回忆如潮水漫过咽喉。她终于明白苏壹为什么总说羡慕她——没有期待的人,自然永远不会失望。
      ……
      父母身上的担子太重,顾不得所有,慕鸢也试着放下。
      初中开过一次家长会,慕鸢当时在走廊遇见拎着工具箱的父亲。
      "鸢鸢"男人搓着手着急问道,"你班主任在哪?我还得赶晚班......"
      慕鸢看着他工装裤上的水泥点,突然想起五年级那个暴雨夜。她高烧到39度,是父亲冒雨背她去诊所。那时他的背还是暖的。
      "爸。"她轻声说,"我考了年级第一。"
      男人顿了顿,掏出钱夹:"去买点好吃的。"
      “爸,家长会不是什么大事,我表现挺好的,开不开都没事的。”
      家长会持续了一下午,慕鸢就在器材室叠了一下午千纸鹤。
      苏壹找到她时,夕阳正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烙下琴键似的光斑。
      "爷爷教的。"她将纸鹤放进她掌心,"他说每只鹤能驮走一点难过。"
      苏壹拆开一只鹤,发现是用月考卷叠的。作文纸上写着:[今天爸爸换了新皮鞋,可我还是喜欢他围裙上的油渍。]
      "其实我......"慕鸢忽然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知道。"苏壹把纸鹤塞回她书包,握住她的手,"慕鸢,千纸鹤驮走悲伤,你终将会迎来朝阳。"
      月光漫过教学楼时,慕鸢在日记本上写道:[原来孤独是座无人岛,但潮水终会带来贝壳。]
      ……
      沈垢推开别墅大门时,水晶吊灯将他的影子扯得老长。玄关处放着新到的国际快递,拆开是限量版球鞋,尺码却比他如今穿的小两码。
      手机屏幕映出后院那片鸢尾花,蓝紫色花瓣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他突然想起公交车上,慕鸢背包侧袋露出的植物图鉴,泛黄书页间夹着朵风干的鸢尾标本。
      傅叔端着药箱轻叩门扉:“小垢,手上的伤该换......”
      “放着吧。”他扯开染血的绷带,伤口早已结痂,“傅叔,麻烦您整理下我衣柜里的衣服,把不常穿的跟玄关处的球鞋一起捐了吧,还是那个地址。”
      “小垢,那是你妈妈……”
      “我知道,傅叔,所以麻烦你了。”结疤的伤口因为用力裂开了,“那里的孩子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
      楼上传来视频会议的外放声,父亲中气十足的训斥穿透门板:“我说过多少次,做生意要......”
      沈垢将绷带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声惊飞窗外夜鸟。他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父亲对自己发火是什么时候了。
      月光漫过真丝床单时,他摸出枕头下的蓝丝带。血迹在暗处洇成鸢尾形状,像命运早早盖下的邮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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