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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绣球花 ...

  •   沈垢老家在江城,但他高中之前都随父母在海市生活。
      海市的雨季总是绵长。
      沈垢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绣球花被暴雨砸得东倒西歪。佣人第三次敲门提醒他晚餐已备好时,他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父亲沈振东的名字后跟着一串国际区号,像条冰冷的铁链。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机械表——那是他十二岁生日那天父亲随手丢在茶几上的礼物,表盘镶着碎钻,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三五年的工资,却连包装盒都未拆开。
      那天,射击馆的彩带还没撤下,母亲的助理就送来最新款游戏机,家里的游戏房堪比专业的电竞室,“沈总临时要飞纽约。”
      他记得自己把奖杯塞进游戏机包装盒,转头扔进了黄浦江。江水吞没金属的闷响,比他空荡的卧室更寂静。
      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地产到跨境贸易,父亲的名字常年盘踞在财经新闻头条,母亲常年天南海北的出差。对沈垢而言,“家”不过是每月打款账单上的数字,是花园里经不起一点风雨的绣球花,是空荡荡的客厅里永远循环播放的财经频道。
      这栋巴洛克式别墅是沈家发迹后购置的第一套房产。
      水晶吊灯在意大利大理石地板上投下碎钻般的光斑,酒窖里存着拍卖会上抢来的罗曼尼康帝,可沈垢最熟悉的,永远是凌晨两点玄关处行李箱滚轮的闷响。
      “小垢,妈妈明天要去巴黎,你想要什么礼物?”她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划过平板屏幕,目光始终未离开股票走势图。
      沈垢垂眸盯着她裙摆上的刺绣——那是一朵艳丽的鸢尾,针脚华丽却冰冷。
      “不用了,学校要月考。”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上进是好事,也要劳逸结合。”
      转身对助理吩咐:“月考后给小垢订那家米其林餐厅的晚餐,再让司机接他去马场散散心。”
      马蹄声踏碎黄昏时,沈垢总爱独自绕到马场后山。那里有一片野生鸢尾花田,蓝紫色花瓣在暮色中摇曳……
      直到爷爷强行把他接回江城,一起住在风荷湾。
      “尘尘,回家吃热饭。”奶奶揉着他的后颈骨。老人枯槁的手掌暖不了他,却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等在深夜的餐桌旁。
      慕鸢家住风荷小区。
      风荷湾是在风荷小区南边修的一小片独栋别墅,慕鸢家在北边,出来下个扶梯就是公交车站,虽然近郊区,但交通方便。
      开学前一天。
      澜阅书店离一中不远,坐公交两站就到了,一中的位置有些偏,附近除了学区房以外,基本都是没几层的老式楼房,澜阅书店的位置就在马路边上。
      书店的玻璃幕墙将暑气隔绝在外。
      沈垢推开门的瞬间,冷气裹着油墨香扑面而来。旋转楼梯蜿蜒向上,木质台阶在光影中泛着蜜糖色光泽,让他想起慕鸢发梢扫过手背的触感——柔软得像海市雨季的雾。
      三楼以经营课外书籍为主后,便沿着左手边的书架边找边往里走,书架最尽头有间小屋子,门锁着,应该是间仓库,屋子旁边有个凹进去的大概也就一平米的空间;
      沈垢视线望过去,少女站在在最深处。及腰的长发被随意地用一个黑色皮筋绑成低马尾,宽大的白T恤罩住单薄肩线,黑色牛仔裤下露出一截纤细脚踝。她整个人陷在《白夜行》的阴影里。
      她读书时,睫毛随着情节颤动,偶尔咬住下唇,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淡红齿痕。最有趣的是那缕总逃出发圈的发丝,随着翻书动作扫过鼻尖,惹得她皱眉轻晃脑袋——像极了他幼年养过的布偶猫,明明想装得矜贵,偏被本能出卖。
      沈垢倚在转角处看了许久。
      “小矮子。”他无声勾起嘴角,目光掠过她够不到的上层书架。慕鸢踮脚去够顶层那本《犯罪心理学》,书脊在空调风中轻轻摇晃,将阴影投在她发顶。
      她够不到。
      “需要帮忙吗?”
      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惊动了少女。慕鸢猛地抬头,后脑勺撞上墙壁的闷响让沈垢脚步微滞。她迅速起身抚平衣摆。
      低沉的男声混着雪松香压下,她触电般缩回手。转身的瞬间,沈垢已经取下书递来。他今天穿了件oversize黑色卫衣,银链从锁骨垂进领口,腕间的皮质手链换成朱砂串。
      她接书的动作像在接定时炸弹,指尖悬在封面上方半寸,仿佛触碰就会引爆什么。
      “谢谢。”她低头去接,声音比空调出风口的冷气还淡。却被他指尖压住书页。
      “林同学对连环杀人魔感兴趣?”他指尖点着封面的烫金标题。
      慕鸢后退半步,后腰抵住冰凉的铁质书架。透过他松散衣领,她看见他锋利的后颈骨,仿佛刀尖立在神明弃置的躯壳上。
      “我在找这个。”她抽出旁边《安徒生童话》,封面的小美人鱼正凝望王子。
      沈垢怔了怔,突然闷笑出声。笑声惊动顶灯,光斑在他睫毛上跳跃,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气:“要不要去二楼?那里有初版格林兄弟。”
      “我的丝带在你那,麻烦你还我。”那是苏壹送的,她留了一条粉色的。
      “脏了,洗干净给你,这么着急,不如今晚我送到你家?”
      “不用,你记得就行。”慕鸢摇头,抱着书走向书架另一端。
      直到他也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沈垢漫无目的地沿着书架一排排看过去,粗粗看下来,差不多中午了,家里两位老人不等到自己回去是不会开饭的,拿上选好的几本书,下楼结账。
      正好站在前面的是慕鸢,手里拿着几只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沈垢站直身子,“果然连肩膀都够不着”;
      女孩此时的长发披散了下来,时不时地歪着身子看看前面还有几个人,晃动身子的时候头发发梢扫到沈垢拿着书的左手,软得像春天刚冒头的柳叶苗。
      正午的公交站台蒸腾着暑气。沈垢隔着墨镜注视前方晃动的马尾——慕鸢正踮脚张望来车方向,发梢扫过脖颈处的红疹,那是衣料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等了一会儿,车还没来,沈垢活动活动身子,旁边走来几个男生,“36路到底站要多久呀?”染黄发的男生撞了下同伴手肘,视线黏在少女后颈。
      沈垢皱皱眉头,不动声色的离慕鸢近了些,“哥几个看个够了。”哄笑声中,沈垢摘下墨镜。
      金属镜框擦着黄毛耳际划过,清脆落地声截断污言秽语。他漫不经心弯腰捡起,185的身高将慕鸢完全笼在阴影里,“车来了。”
      慕鸢抬脚上车,沈垢嗅到她发香,还混着书店油墨的味道,莫名让他想起一中墙上的爬山虎——柔弱却顽强。
      车厢后排,少女将窗户推开一掌宽。热浪裹挟着蝉鸣涌入,吹散她束发的皮筋。沈垢望着那缕发丝扫过自己手背,忽然发现她后颈有粒浅褐色小痣,藏在红疹间像枚生锈的图钉。
      慕鸢将脑袋倚在窗户上,公交车慢慢往前开,车身轻轻摇晃着,车外的世界因为炎热的天气而显得无精打采,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车内的空调源源不断地送来凉气,舒服极了。
      “终点站下车?”他状似无意开口。
      沈垢看着她腕间的蓝丝带不见了踪影,低笑出声。
      车身猛晃,她踉跄撞进带着体温的怀抱。薄荷混着烟草味钻入鼻腔,抬头正对上沈垢戏谑的眼:“第三次了。”
      他屈指弹了弹她发间的银杏叶——是刚才书店门口那棵老树落的。叶片擦过她耳垂,痒得心尖发颤。
      “我不是...”
      “跟踪我?”他长腿一伸挡住去路,AJ鞋尖抵着她洗白的帆布鞋,“这趟车终点站是风荷湾别墅区,林同学住那儿?”
      慕鸢闭眼假寐,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不好意思,晕车,我睡会。”
      沈垢却扣住她手腕。他掌心有射击磨出的茧,粗粝的触感贴上她微凉的皮肤:“怕我?”
      车载电视突然播报新闻:“...青少年射击世锦赛冠军沈垢宣布退赛...”
      慕鸢感觉腕间的手骤然收紧。沈垢盯着屏幕里十五岁的自己——那个高举奖杯笑容灿烂的少年,正被镜头切割成碎片。
      “松手。”她轻声说。
      他触电般放开,腕间朱砂撞出清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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