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97、自然 夕杨没

　　夕杨没直接动筷，先取了随身帕子垫在指腹，隔着温热的羊皮轻轻一掀，便把最完整的那扇肋条剔了出来，指尖顺着肌理慢慢捋，指腹把藏在□□里的细脆骨一根根摸出来，连半粒碎渣都没落下。
　　等确认净得一丝骨渣都无，他才用银刀把肉切成半寸见方的小块，顺着熬得稠厚的杏酪蘸过，码进百战面前描着银边的白瓷浅盏里，末了还顺手把盏边沾着的一点杏酪渍用帕子擦得干干净净。
　　他全程动作稳得半点汤汁都没溅出来，一边还接着武威侯方才说起的京中趣事往下搭话，连半句停顿都没有，仿佛替人剔骨切肉蘸酱，是和他骑马舞刀一样熟稔的事。
　　酒过三巡，案上的油焖大虾还冒着热气，夕杨指尖捏着银筷，先挑去了清蒸鱼脊上最细的几排暗刺，才把最嫩的那块腹肉稳稳放进百战碗里。
　　没过片刻，他又拿起刚端上来的油焖大虾，指尖避开滚烫的虾壳，指节微微用力一拧便卸下虾头，指腹顺着虾背轻轻一挤，整条完整的虾仁便脱了出来，连虾线都被他用筷尖稳稳挑到了骨碟边上，干干净净，半点碎屑都没留下。
　　他动作自然地把虾仁放进百战的白瓷碗里，指尖顺带蹭过碗沿，把刚才不小心沾到的一点虾油擦去。
　　武威侯举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酒液晃出来大半沾在指节上，他都没回过神。
　　这位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侯爷，见过世家公子为博美人一笑折腰，也见过下属为攀附权贵百般奉承，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这般细到骨子里的体贴，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那根本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殷勤，是刻进日常习惯里的妥帖，连百战自己都没察觉，方才夕杨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上一点落灰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早就习惯了。
　　他忽然就笑出了声。
　　“说句不怕二位见笑的，我算是看着这小子从侯府后院的庶子，一步步摸爬滚打走到今天。”
　　他抬眼看向百战，语气里带着点旧人独有的唏嘘，“当年他刚从三皇子手上死里逃生投到边军，夜里睡觉枕头底下都压着短刀，谁靠近三步之内他立刻就能睁眼拔刀，连我亲手递过去的伤药，他都要先等亲卫试过半柱香，才敢往伤口上敷。”
　　灯影晃在百战脸上，他指尖捏着酒杯，没反驳，只淡淡的。
　　这么多年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他早把“防人之心”刻进了骨血里：寻常人递过来的水他不直接碰，要先等对方先饮一口；旁人近身替他整甲，他的手永远按在刀柄上；就连营里同吃同住多年的老亲卫，递过来的吃食他也不会毫无防备地直接入口，总要先辨辨气味有没有异样。
　　这份刻进本能的机警，替他挡过侯府后院的毒点心，挡过敌营混入的刺客递来的毒酒，挡过朝堂派系塞过来藏着机关的佩刀，没有这份对所有人都留三分疑的性子，他早就死在无数次暗害里，根本活不到手握三万边军印信的今天。
　　可此刻他就坐在夕杨对面，看着对方指尖把剔得干干净净的杏酪羊肉递到碗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张口就吃了下去，连半分停顿、半分试探都没有。
　　武威侯看得心底发沉。
　　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像百战这样从绝境里爬出来的人，骨子里的防备是焊死的——这种人不会信空口白话的效忠，不会信刻意做出来的殷勤，更不会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到谁手里。
　　可夕杨递过去的东西，他接得毫无芥蒂；夕杨凑过来替他擦去唇角油星的动作，他连躲都没躲。
　　从前在京中赴过无数王公贵族的家宴，见过多少仆从小心翼翼替主子布菜，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这种事做得半点卑微感都无——反而做得郑重又自然。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百战连眼神都没往自己碗里多落，只抬眼同他碰了碰杯，顺手就把那块浸了杏酪的羊肉送进了嘴里，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份递到眼前的妥帖，连半分诧异都没有。
　　“我从前总以为，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谁也近不了身。”
　　武威侯叹了口气，把盏中冷透的酒一口饮尽，“没想到临了，倒先被人把吃食上的这点死穴给破了。你可不像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人。”
　　莫军师在旁端着菊花茶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舆图边角：“侯爷有所不知，夕杨从前对着舆图熬整宿算清兵力路线，在斗兽场赌局上把世家子弟的银钱掏得干干净净，半点亏都不肯吃。唯独在将军面前，愿意把最费功夫的耐心，全耗在这一口吃食的细碎小事上。”
　　武威侯看着眼前这一幕幕，这两个人相处，让他产生了一种和谐的荒诞感。
　　两个男子？
　　揣在袖中那点想拉拢夕杨、借他的手分走边军权柄的心思，此刻忽然轻得像案上飘过去的灯灰。
　　他忽然就懂了，底下人传回的“夕杨倚仗百战信任，想掌边军实权”根本是瞎话——哪里是倚仗，这两个人根本是把后背互相交到了对方手里，旁人想插一根针进去，都找不到缝隙。
　　他把空酒盏往案上一放，声音里带了点彻底松快的意味：“罢了罢了，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跟着瞎掺和了。明日我便把京中那批私兵的布防图送过来，你们要怎么做，我武威侯府全配合。”
　　夕杨对着武威侯拱手送客时，神色淡得没半分波澜，没说“多谢”的客套话，也没摆架子——这种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从来不是靠几句空口承诺就能绑死的，他今天肯把私兵布防图递过来，一半是看清了百战手里攥着的三万边军底牌，另一半是方才席间那点实打实的冲击，让他彻底断了在两人之间插楔子的念头。
　　想来也是，这人风光大半辈子，能在皇子争储的乱局里稳稳站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死忠某一方，是审时度势的眼力。今日他能倒向百战，来日局势变了，也会投靠其他人。
　　想来，江临风那样的人，未必就不能成下一个武威侯。
　　夕杨指尖蹭过案上还剩半盏的残酒，忽然晃了晃神。那他和百战呢？
　　武威侯走到帐帘边时，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正低头擦银刀的百战，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你从墨衍手里逃出来时，身上那道贯穿肩背的刀伤，我后来问过江临风，他半句不肯透底。当日在府地牢里传出来的消息，说你几乎半条命都没了，我还一直记挂着。方才见你行动如常，倒是好奇——百耀手里那瓶传得神乎其神的续骨药，当真有起死回生的效力？”
　　百战指尖顿了顿，语气平平稳稳没半分破绽：“不过是些疗伤的寻常方子，侯爷不必放在心上。我皮糙肉厚，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武威侯笑了笑，没再追问，掀帘踩着雪走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哪会看不出两人都在刻意绕开这个话题——越是捂着不肯说的东西，底下藏的内情就越重，再往下问，反倒要惹人生厌。
　　他心里那点关于“神药”的好奇，反倒像被雪水浸过的火星子，烧得更旺了。
　　送人走的脚步声刚消失，百战转身回了主帐。
　　今夜似乎特别冷。
　　帐角的铜炉早烧得旺了，烟筒顺着帐壁斜斜伸出去，接口处用浸了水的厚棉絮裹得严严实实，连半丝缝隙都没露。
　　夕杨刚才特意盯着亲卫把烟筒最容易堵的拐弯处通了三遍，又亲自守着炉子烧了小半柱香，指尖探在帐内靠近帐帘的通风口边试了好几次，确认没有半点煤烟倒灌进来，才敢放心把帐帘的挂钩松了半寸，留着一道窄窄的缝走风——听说边军里往年冬天就出过守帐的弟兄怕冻把通风口全堵死，半夜里晕在帐中的事，他半分不敢忘。
　　帐角的木盆里早烧好了热水，水温试得刚好不烫皮肤，旁边叠着两层干净的棉巾，连擦身用的胰子都提前用温水化开了小半块在铜盆边的瓷碟里。
　　夕杨刚才趁他送客的功夫，把铺在榻上的旧被褥全撤了，换了床新晒过的羊羔毛褥子，又铺了层洗得软和的粗布床单，连榻边堆着的兵书都理得整整齐齐码在矮几上，帐内扫得连半片碎草叶都找不到，踩上去软乎乎的，半点边军主帐往日里的冷硬气都没了。
　　他又转身把案上吃剩的残羹冷炙全收拾干净，连方才武威侯碰过的酒盏都用开水烫过，收进了旁边的置物架里，才拎着半袋晒干的野菊花丢进炉子边的陶壶里温着——等会儿百战洗完澡出来，刚好能喝上一口暖的。
　　等百战披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帐后面走出来时，身上穿的是前段时间夕杨让老裁缝给他做的一件棉衫，针脚纳得又密又匀，肩线的位置特意往宽里放了半寸，刚好能遮住他肩背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