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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酸涩 等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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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最后一缕青雾彻底散进风里,他周身笼罩的雾气已经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白,连呼吸的起伏,都极轻极轻地,重新露了出来。
夕杨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夕杨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都发疼,目光半分不敢从百战脸上移开,连眼睫都不敢多颤一下,生怕漏过对方眼皮微动、指尖蜷起的半分细微征兆。
他不敢停,哪怕亲眼看见最后一缕青雾从百战发梢散入风里,对方周身浮起那层浅白透明的雾气慢慢凝实,他依旧凭着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源源不断地把周遭漫溢的绿意往百战身上拢。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微光。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怕粗重的气息惊散了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生机。
忽然一声脆响撞碎了山坳的静。
“咔嚓——”
声音响得刺耳,夕杨猛地抬头,就看见几步外那棵入秋以来还一直翠得扎眼的老柏树,树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水发皱,原本饱满的深绿针叶瞬间褪成枯白,树干从底部往上裂开一道半指宽的深缝,整棵树连晃都没晃一下,就成了一具彻底枯透的干壳。
他悚然一惊,指尖瞬间凉了。
视线扫过身周,以他抱着百战的青石为圆心,半径五米之内,所有沾着露的草叶都在几秒内蜷成了枯黄的碎末,连石缝里开得正好的野菊,都褪尽了颜色,成了一碰就碎的干花。
周遭的生气全被他刚才那股不管不顾的聚拢,抽得一干二净。
他后背的寒毛刚竖起来,正要查看百战的状况,一只带着薄茧、温度偏暖的手,忽然轻轻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力道很轻,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虚软,却稳稳接住了他正要往下沉的心神。
“噗——”
白丝般的血沫溅在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暗痕。
周围执香的小童吓得魂都飞了,七手八脚扑上去扶,指尖刚碰到他袖角,就被一股极轻却不容抗拒的气劲弹开半寸。
“国师!您没事吧?”最靠前的小弟子声音发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掉。
那人肩头微微一震,白发如霜雪般向后滑开,露出一张几乎称得上年轻的脸——眉骨锋利,眼尾却带着一点久病似的淡青,全然不是外人想象中垂垂老矣的神巫模样。
他指尖在唇上一抹,把那点血痕拭进袖中,指节在案边那片裂成三瓣的龟甲上轻轻一点。
“无碍。”
他声音很轻,却压得满殿慌乱的气息瞬间静了下去。
“都退下,去把楚青叫来。”
小童们不敢多问,捧着香盘躬身退出去,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风卷着檐下铜铃撞出一声清响。
没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从阶下一路上来,靴底碾过石板缝隙里的细草,带着一股旷野里才有的硬气。
楚青掀帘进来时,背上那把黑沉的重弓几乎先一步跨进门槛,弓臂用生牛皮缠了三层,箭囊里的铁羽箭尾露出来,根根都磨得发亮。
他生得和大安朝堂上所有贵族都不一样——眼窝比常人深些,鼻梁高挺,颧骨上留着一道被风砂刻出来的浅疤,手掌大得不合常理,指节全是厚茧,一看便是常年拉硬弓磨出来的痕迹。
“国师。”
楚青目光扫过地上那点还没干的血痕,又落在案上碎成数片的龟甲上,后背的弓弦还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地嗡了一声,“卦出问题了?”
白霁的眉峰蹙得很紧,指腹顺着龟甲上灼出来的裂纹慢慢走。
“我布下的星轨局,整整二十五年,没有一步算错。”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着龟甲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自己压了十几年的那套天命说话,“安国气数早该尽了,地脉断了三年,粮仓空了两年,边军的弓都拉不满,按卦象,不出一年,必城破国崩。”
他指尖在那道最深的灼纹上停住。
“火燎龟甲,文裂如坼。安数已穷,国墟其日。”
这十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雪。这么多年,白霁的卦从来没有半分偏差——旱涝的年月,兵变的日子,甚至连某座城池会在第几场雨里塌掉城墙,他都算得分毫不差。大安人信他,几乎比信太庙的祖宗还虔诚。
白霁轻轻叹了口气,烛火在他瞳仁里投下两小块摇晃的光。
“可我漏了一件事。人算再密,终究抵不过天算留一线。三个月前,那个从异世坠进来的易三生,本该死在奔逃路上,却活了下来。从那天起,我再卜安国的国运,卦象就是一片空白。”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脸色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苍白。
“刚才我强起三卦,直接被天力反噬了。”
白霁伸手,指尖刚碰到那几片碎龟甲,想重新投进炭盆里再灼最后一次,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又是一口血呕在龟甲碎片上,暗红的血珠顺着那些交错的裂纹,渗得无影无踪。
楚青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背上的重弓在空气中带出一声低响。
“你算不出的那件逆天大事,”他指尖已经按在了箭囊的第一支箭尾上,指节绷得发白,“会落在谁头上?”
白霁抬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能拉开三百石的强弓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冷。
“不是落在谁头上。”
他把沾了血的龟甲从案上拈起来,碎片边缘割破了指尖,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和刚才那第一点血痕,遥遥连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是安国的天命,从今天起,已经不归我卜了。”
林径那头,洛久安压得极低的呼唤声顺着风飘过来。
夕杨像是被这声喊猛地从魂梦里拽了回来,指尖还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垂下眼,怔怔地盯着怀里的人。
百战也正看着他,掌心还虚虚贴在他侧脸上,指节原本就没什么力气,悬了半晌,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夕杨这才像被烫到似的骤然回神,猛地伸手攥住那只下落的手腕,指腹刚触到对方腕间的皮肤,整个人又猛地顿住——他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快地去解百战手上缠了三层的药布。
那道他昨天还亲自缝合的狰狞伤口,此刻连针脚的痕迹都淡得几乎寻不见,新长出来的粉肉平整地覆在原处,根本不像只隔了一夜,倒像已经安安稳稳养了三四个月。
他指尖抖得厉害,又伸手撩开百战的衣领,往肩甲骨那道被骨头刺出来的深伤处摸去。那里原本凹陷下去的骨面早就长平了,连一点凸起的疤痕都摸不到。
百战整个人除了脸色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薄白,眼瞳亮得惊人,哪里还有一日前手筋脚筋俱断、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半条命的模样。
夕杨脑子里嗡的一声,伸手就去掀他身上裹着的厚被,指尖刚碰到百战的衣摆,对方刚要抬臂拦他,他又像突然被冷水浇醒似的,手一缩就把被子严严实实重新拢回去,连领口都按得服帖,指尖还在被角上反复按了两下,像是要把漏进去的风全挡在外头。
“别掀。”
他声音发飘,把人搂紧,贴着对方的头蹭了蹭,像是在跟百战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反复叮嘱,“山风凉,仔细受凉。”
隔了足足三息,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问,声音哑得厉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百战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下像最后一根弦终于归了位,夕杨猛地低头,手臂狠狠一收,把人死死搂进怀里。
他抱得太急太用力,胳膊上的筋都绷起来,像是怕稍一松劲,怀里这人就会像雾似的散在晨光里。
“百战……你活了。”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僵了一下,像是被这几个字吓着了,又慌忙改口,语气里翻涌的狂喜几乎要压不住,“我方才一定是在做梦,梦到你躺在这儿连气都没了——”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颊蹭到百战温热的颈侧,那点真实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麻。
不是梦。
风从林隙里穿过来,带着松针的清苦气,洛久安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百战偏过头,目光先落在身侧那圈寸草寸叶全枯的土地上——昨夜两人躺过的地方,周围半丈内的草木竟一夜之间尽数枯死,连松针都脆得一碰就成粉,半点活气都没留。
他抬眼望了望天,日头刚过到林梢,正是申时。从他被带走、被救到此刻醒转,少说也过去了两个日夜。
不用想也知道,这人必定没合过眼,早晨到现在一定寸步没挪地在这儿守着。
百战目光落回夕杨脸上。
他眼底的红血丝爬得密密麻麻,眼窝陷下去一圈,眼下青黑重得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往日里总是收拾得齐整的下颌,冒出一圈泛青的胡渣,连鬓边的碎发都沾着草屑和血点,整个人憔悴得像熬干了灯油。
可偏偏那双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的狂喜几乎要漫出来,把两日夜攒下的疲惫都盖过去了大半。
百战任由对方抱紧,轻轻靠在对方肩上,把喉间那点泛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