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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绿意 夕杨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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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杨有一瞬的失神,周遭山风刮过梧桐叶的声响、远处战马不安的踏蹄声,明明都清清楚楚落在耳里,他却像被什么东西彻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理智上他比谁都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怀里的人指尖已经彻底凉透,颈侧那点若有似无的呼吸,早散在了山风里。
可情感上那股钝痛砸下来时,他大脑一片空白,连“百战走了”这四个字,都没法在心里拼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受够了。
从年少时开始眼睁睁看着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被剥夺生命,每一次,都是他攥着满心在乎,看着对方先一步离开。
眼泪决堤似的往下砸,他喉咙里像被滚烫的铁水封死,半分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尽全力把怀里的人搂紧,像要把这具已经冷透的身体,揉进自己骨血里留住。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别院里,百耀正捏着茶盏的盖子轻轻拨着浮叶,茶烟袅袅升起来,漫过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药,确实顺顺当当地送到夕杨手里了?”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茶盏壁,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着点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下属垂着腰躬身回话:
“回主子,半点差错都没有。九命带着他来拿的,还是主子您神机妙算,没有改换换班的时辰,让他们轻松进来,夕杨半点疑心都没起,拿到药立刻就回了帐。”
“墨衍那个疯子,我最清楚他的路数。”
百耀笑出了声,指尖一松,茶盖“嗒”一声稳稳落回盏上,“他根本不会给百战一个痛快,也不会给他一点活路,那些伤是慢慢啃骨头的疼,要让百战清醒着熬到最后一刻,半点体面都留不住。”
他往后一靠,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椅边的黄花梨扶手,每一下都敲在极稳的节拍上:
“现在倒好,墨衍下手狠,自己先废了,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熬日子;元麒被抓了,多半没有好果子吃。皇后要不了多久就该急了,到时候他们又要斗起来。只是我倒是小看了这些亲卫,没想到还真能把人救出来。”
他话锋一转:“但再厉害又怎么样,也救不了百战,等百战一死,边军没了主心骨,元麒手里那点势力没了靠山,迟早要自己散成一盘沙。这帮人一个个都精明得很,天天变着法想把我当刀使,到头来机关算尽,自己反倒先成了棋盘上的弃子。”
“主子算无遗策,这天下迟早是您的!”下属的奉承话说得半点不掺假。
百耀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笑。
那属下斟酌一下,轻声问:“主子,属下有一事始终想不通。方才他们才四人,咱们的人明明可以把各处守死,拖到他们耗光力气,百战本就只剩一口气,根本撑不到他们拿药回去,何必故意放一道口子,平白折了咱们手里的药,要是传出去,倒说是人吃了我们给的药死的,平白无故和这些亲卫结下死仇,太不划算。”
百耀指尖捻着温热的酒盏边缘,指腹在釉面的冰裂纹上来回摩挲,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开怀。
“你懂什么。”
他抬眼,眼尾的笑意却没落到眼底,“我就是要先给他们递一把救命的梯子,让夕杨带着人拼死拼活杀进来,亲眼看见希望就在眼前,以为拿到救命的药了,再亲手把这梯子抽走,让他们摔进更深的地狱里去。”
他将酒盏重重往案上一磕,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暗纹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当年我让他离开这里,不过是想把他丢进元麒的狼窝,本以为他早就是堆尸骨,谁料这小子命硬,居然拖着半残的身子爬回了边军,还一路坐到了今天的位置。如今他好不容易从密室里被人抢出来,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以为那三瓶药是他的第二条命,我偏要让他们亲手把催命的毒药喂进他嘴里”
“当日陈玉奎手里那两颗救命药,被他们劫走救了百战和那易三生的命,这笔账,也该连本带利清了。”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尖亮的戏腔,是府上戏子在排戏,正穿着一身绣着暗金云纹的戏服,踩着台步从廊那头走过来,水袖一扬,亮开嗓子就唱:
“十二道牌催不回当年月,
宫墙里多少骨血埋成阶,
世人都笑我走的是绝路,
我偏要掀翻棋盘换日月。”
他绕着厅中走了半圈,水袖往空中一抛,唱腔陡然拔高,尾音拖得又亮又利:
“殿外雪落满铜阶,
我袖底藏刃待春歇,
谁道权谋局里命由天定?
我偏要踏碎旧规坐金銮。”
戏腔最后一个字的余音还在廊下绕着,戏子水袖一收,抬眼就瞥见东边天际那道破开暗夜的金红。
百耀也顺着他的目光抬眼,就见一轮朝日正从远处连绵的山尖后探出来,团团光晕从云团里漫出来,煜煜金光逐层铺过错落的峰脊,把檐角的琉璃瓦染成熔金似的亮色。
院外的河面上碎光随着浪涛起伏明灭,连阶前梧桐投下的树影,都在晨光里从深墨转成浅金,浓淡得恰到好处。
他指尖的茶盏还留着余温,望着这铺天盖地漫过来的晨光,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这么多年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蛰伏,多少次在暗夜里提着心走钢丝,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熬了多少个难眠的长夜,直到今日才终于看见这轮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朝日。
从元麒暗布局军权,到墨衍狠辣用刑,再到百战重伤、夕杨方寸大乱,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机关算尽要把旁人当垫脚石,却没人料到,从最开始的每一步,都在他布下的连环套里。
那些人争军功、夺储位、算尽心思想要把他当刀使,到头来反倒一个个自断臂膀,把通往金銮殿的路,给他清得干干净净。
晨光落在他眼底,把那点蛰伏了二十几年的野心照得透亮。他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又藏着即将握住万里河山的滚烫意气:
“从今往后,这光,这万里江山,全都是我的。”
百耀吩咐手下人继续盯着各处情况,便起身去听其名义上的父亲——百守信过几日五十大寿的戏了。
军帐外的日头移过旗杆,拖出斜长的影子,未时的暑气裹着尘土卷进帐门,莫渊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清晨夕杨抱着百战骑马跨出营门,到此刻帐外巡营的鼓声都敲过了两轮,两人始终没有半分消息。他指尖叩着案上摊开的军报,指节泛出青白——先前只当夕杨是带百战寻一处僻静地方让对方走得安心,可这么久不归,难保不会出意外。
他当即扬声唤来洛久安与尹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在地上:“你二人带两个心腹亲卫,顺着营后往山坳的方向悄悄找,务必把人安全带回来。如今营中人心本就浮动,第一要务是稳住百家军的阵脚,不能再出半点乱子。等人归了帐,咱们再从长计议——既要跟百耀算这笔血债,也得把还剩一口气的三皇子的处置定下来,不能给旁人留下半点把柄。”
早晨夕杨带着百战离开后,黄忠便带着亲卫们去了斗兽场关押元麒的地牢,军师没有阻止,他心里清楚,这群跟着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早就红了眼,筹谋再多布局,也不如先逮住一个仇人便斩下首级,先报半分血仇,好歹能先稳住底下弟兄的心气。筹谋再多也比不上逮住一个敌人就活剐一个,起码够本!
洛久安和尹明领命去了。
山坳里的风卷着草叶擦过耳畔,夕杨就那样抱着百战坐在沾露的青石上,从日头初升到日影西斜,连姿势都没动过一下。
方才百战靠在他怀里断气的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连指尖都泛着凉,眼前的树影、草色、天边的云,全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朦胧绿意,像蒙了层浸了水的薄绢,怎么擦都看不清。
他起初只当是自己连日熬守、急火攻心熬坏了眼睛,抬手在眼前挥了好几次,那层绿雾半点不散,带着草木生气的苍翠绿意,闭上眼睛,那层绿雾还在。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才发现百战周身不知何时拢了一层淡淡的青雾,那雾气正随着对方渐停的呼吸一点点凝实,颜色越来越深,像要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
夕杨心口猛地一缩,他舍不得百战的脸被这层青雾盖得模糊,闭着眼在心里默想了一句——要是这些裹着草木生气的绿雾,能和他身上这层死气沉沉的青雾换过来就好了。
下一秒,风忽然停了。
那些飘在半空中的绿雾像是真听见了他心底的念头,顺着他垂落的袖管往百战身上涌,原本还在不断加深的青雾瞬间被冲散,一点点顺着百战的发梢往外溢。
绿雾填进去的地方,百战僵硬的身体似乎开始重新有了活气,泛着灰的唇色慢慢润出一点淡红,冷得像冰的指尖也悄悄泛出了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