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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回答 百战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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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怔住,看着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夕杨起身时带起的风里,还裹着深夜的霜气,百卫、五更等人也跟着出去,夕杨握着刀柄的背影立在光影交界处,没再回头,却谁都能听出,那脚步走得又沉又稳,没有半分犹豫。
百战缓缓闭上眼,方才绷到发疼的肩线终于松下来,胸膛起伏的幅度慢慢平复,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笑意。
他太清楚夕杨这份不回头的决绝是什么意思:这人根本没打算顺着他的“疏离”退走,是直接攥着刀,替他把那条要趟的血路先踩实了。
他不敢让意识沉沦,他想等着,像他说那样,等着他回来!
黄忠等人大步跟上夕杨去了马厩,骑马就上,洛久安眼眶通红,问:“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抓了三皇子,皇后怕不会善罢甘休。只怕现在已经得到了消息。将军现在又这样。看着那样像是……”
夕杨的声音刚好从帐外飘进来,他刚把弓弩的弦重新校准,往马鞍后的革囊里一塞,雁翎刀斜挎在腰侧,短刀已经滑到了掌心最顺手的位置。他已经熬了一天两夜,眼尾布满红血丝,却连半分晃神都没有,翻身上马时靴跟磕在马镫上,发出一声清响。
“去把九命、小舟、于生叫来。”
话音刚落,马厩方向就传来三声整齐的马嘶。九命牵着三匹裹了蹄布的黑马从廊下转出来,马嘴早塞了嚼子,连半声响都没漏出来。三人谁都没多问半句废话,直接翻身上马。
尹明看对方带上这三人,似乎有心阻止,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开口问:“你是不是想去找百耀的那个药?”
秦时感慨和九命这几人在今天之前,还只是俘虏和被俘虏的关系。今天却一同经历生死。和齐市一同经历许多生死,今日却是出卖与被出卖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谁说得清。
夕杨勒紧马缰,回头对着跟上来的黄忠沉声道:“你带所有人立刻回帅帐,半步不许离开百战身边。等会儿若是宫里或侯府来人索要元麒,直接把人扣在辕门外,敢硬闯的,直接把元麒拖出来打断腿,半分情面都不用留。告诉军医,用参汤吊着百战的气息,哪怕用银针封穴,也必须撑到我们回来。”
话音未落,马掌已经狠狠蹬碎了地面的薄冰,几匹黑马像离弦的箭般扎进夜色里,沿着官道往皇城方向疾驰。
蹄声被提前裹好的厚布吞去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模糊的黑影,在破晓前的雾里越拉越长。
几人一路换马不换人,绕开了皇城街上巡夜的五更哨队——卯时刚至,百耀府邸那扇朱红鎏金的大门,已经稳稳立在他们眼前。
九命在百府做过五年暗线,把府里的巡防路线、暗哨换班的时辰背得比自己家的路还熟。几人顺着后墙的排水道翻进去,避开了三波打着火把的守卫,贴着抄手游廊的阴影一路疾走,连廊下挂着的铜铃都没碰响半分,直奔后院百耀那间常年锁着的书房而去。
夕杨的手已经按在了书房门的铜环上,指腹触到的地方,还留着昨夜百耀留在上面的余温。
门轴没上油,轻轻一推就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九命先一步侧身闪进去,指尖的匕首已经挑开了桌案下的暗锁。
暗锁弹开的脆响刚落,桌下的暗格就露了出来。乌木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瓶一模一样的瓷瓶,打开瓶子,连药香都和之前在南陵得到的味道分毫不差。
九命指尖刚触到最上面那瓶,夕杨突然按住他的手腕——瓶底刻着极细的一个“耀”字,不凑到烛火下根本看不见。
“全带走。”
夕杨把三瓶药都塞进怀里,刚转身就听见院外的铜锣响了。
府兵的喊杀声隔着院墙飘进来,脚步杂沓,刀鞘撞在廊柱上哐哐直响,可听着声势浩大,冲进来的人却连游廊的拐角都没敢靠近,箭支往书房方向射了两轮,全钉在对面的假山上,连窗纸都没碰破半张。
几人顺着预先摸清的密道往外撤,身后的追兵追得松松散散,领头的参将还故意摔了一跤,滚在草堆里喊“人往东边跑了”,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九命攥着匕首回头看,眉头拧成了结,沉默一瞬,还是开口:“他们这哪是追,分明是故意放我们走。”
夕杨勒马的手紧了紧,靴底磕着马镫翻身上鞍,没接话,只催着众人往回赶。
风灌进领口时,他怀里的瓷瓶硌得肋骨发疼,那点不对劲的预感像根细针,扎得人心口发紧。
等几人纵马冲回帅帐,帐帘一掀,黄忠立刻迎上来,百战躺在榻上,唇色已经白得泛青,脖颈间的血管都在微微发颤。军医手里的银针还悬在半空,参汤的热气漫上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药拿回来了。”
夕杨挑出那瓶没刻暗记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那颗带着松烟香的药丸。让大家都过来看一看,所有人都看了一圈,实在看不出来和之前拿到的药有什么不同。尹明刮了一点下来,尝了一下,点头:
“和上次的味道一样。”
看着百战的情况实在不能等,也没有更多时间再验证,夕杨半跪下来,小心托住百战的后颈,避开对方后颈上还没愈合的伤,把药丸轻轻送进他唇缝,又接过百卫递来的温参汤,看着药丸顺着咽喉滑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到实处,原本闭着眼的百战突然喉结剧烈一滚,猛地偏过头,一口黑血直接喷在夕杨的玄色前襟上。
那血墨黑如墨,腥气顺着帐内的烛火漫开,连旁边案上的烛火都晃了三晃。
“将军!”
百卫瞬间扑上来,指尖刚搭上百战的腕脉,脸色唰地就白了。那股寒得刺骨的毒气正顺着血管往心口窜,哪里是疗伤的脉象,分明是烈性剧毒发作的征兆。
军医立刻摸出银针往百战心口的穴位扎,针尖刚触到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透了。
夕杨猛地把怀里剩下的两瓶药摔在地上,瓷瓶碎裂的声响里,黑色的药汁渗进泥土,连草叶都瞬间枯焦了一片。
他终于反应过来——百耀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他们拿到药。那些虚张声势的追赶、故意放水的暗哨、刻着旧痕的假药瓶,全是算好的局。
帐中的药香早变了质。
下毒的人算得极准——他太清楚只要一听说能救百战,拿到药的第一瞬间,他们这些人只会拼了命往回赶,根本不会停下来当场验明药性。更狠的是,这毒只藏在药的最外层薄衣,哪怕入口浅尝也只会让人觉得药味微苦,半点不起异样,还是熟悉王府布置的九命带过去的,把他们最后那点戒备,悄无声息磨得一干二净。
榻上的百战猛地呛出一口血,溅在素色的床沿上,刺得人眼疼。他眼睫颤得厉害,视线已经开始发虚,指尖微微蜷起,虚虚往身侧探了半寸,那点力道连夕杨的衣袖都碰不到。
夕杨心脏像被一只浸了冰的手狠狠攥住,九命提醒的话,犹在耳畔,痛悔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今百战经脉早已油尽灯枯,这药哪怕明知有诈,只要有半分能吊着他命的可能,自己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俯身把百战发凉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脸颊上,指腹蹭过他手背上旧年留下的箭疤,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百战的视线已经糊成一片,辨不清眼前人的轮廓,只能循着他的声音偏过头,唇角又漫出一丝血沫,顺着下颌往下淌。
“不怪你……”他咳得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扯动经脉的钝痛。
夕杨脑子里乱得像被狂风卷过,往日里那些运筹帷幄的主意,此刻半点都想不起来。他只能死死攥着百战的手,像攥着一缕随时要散的烟。
百战缓了好半天,才攒出一点力气,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风:“带我出去……透透气。我不想最后这点时间,困在四面墙里。”
夕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百战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别胡说,你时间很多。”
他猛地站起身,黄忠会意,伸手递过来一床晒过太阳的厚棉被。
夕杨动作轻得像捧着一捧易碎的雪,小心翼翼把百战裹进被子里,连风都不肯让他多吹到半分,打横抱着人就踏出了军帐。
一声清亮的口哨划破夜的寂静,远处树影里立刻冲出来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那是百战从十七岁起就骑在身下的老伙计,这么多年跟着他踏过塞北的雪,闯过敌营的火,通人性似的,踏蹄的动作都放得极轻。
夕杨先把裹着棉被的人稳稳扶上马,自己才翻身上马,从身后把人牢牢圈在怀里,一抖缰绳,战马便踏着月色往城门方向去了。
军师站在原地,一夜之间像白了半头头发,伸手拦住了要跟上去的亲兵,声音沉得发哑:“都散了。让将军和夕杨,单独待一会儿。”
他在百战身边待了快十年,这孩子什么情绪都往骨头里藏,唯独看夕杨的时候,那点藏不住的软意,早从眼神里漫出来了。
战马跑得稳,半点没颠着怀里的人,夕杨没敢往远走,只绕到了上次黄忠带着亲兵们抓秋蝉的后山。
他下马把百战稳稳抱下来,找了块铺着软草的青石板坐下,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棉被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夜风都透不进去。
月光像一层薄霜,落在百战的脸上,他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眼睫垂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摸不到。
夕杨指节攥得发白,把被角往百战颈窝又按紧了些,那种任凭你有千般计谋、万种力气,却连留住他半分生机都做不到的无力感,压得他胸口发疼。
他把脸埋在百战的颈侧,熟悉的冷松香气混着淡淡的药味钻进鼻腔,烫得他眼眶发涩。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是那点贴过来的热意把他从混沌里拽醒了。
百战费力地抬了抬手,隔着厚厚的棉被挣了两下没挣出来,索性便歇了力气,声音贴在夕杨耳边,轻得像句梦呓。
“你以前在梧桐树下跟我说,梧桐花落在我肩上,是有好事。”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扫过夕杨的耳尖,“我那时候偷偷想,要是这好事,是你就好了。”
“元麒元麟生在皇家,什么稀罕东西都能争到,可他们求不来的人,偏偏落到我手里了。”
夕杨的眼泪早就把百战颈侧的衣料打湿了,他不敢用力抱,又不敢松手,哑着嗓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你现在……还愿不愿意把这份好事留着?那天我问你的,我现在还有没有机会?”
怀中人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极淡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轻得似乎是错觉。
那点重量刚落在他胸口,下一秒,那点支撑着他的力道,忽然就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