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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交代   寅时一 ...

  •   寅时一刻,天边刚透出一点极淡的青灰,榻上一直昏沉的人忽然没了预兆地停止了发抖。
      夕杨正攥着软巾要给他擦颈侧的汗,余光先瞥见他眼睫动了——不是高热里无意识的颤,是很慢、很清晰地抬了起来。
      那双往日里总淡漠的眼睛,起初还蒙着一层薄雾,不过两三息的功夫,视线就定了焦,先落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熬出来的青黑、下颌边冒出来的青硬胡茬,一寸寸都扫过,又缓缓转过去,把帐内立着的亲卫们的脸,挨个认了一遍。
      百战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酡红,是高烧烧到极致才会透出的艳色,连平日里没什么血色的唇瓣都润得发亮。
      他的呼吸明明还带着高热的粗重,眼神却清醒得吓人,半点没有先前昏沉时的混沌。
      军医看到他醒了,赶紧过来把脉,指尖刚碰到他的腕脉,指下触到的脉象浮洪得反常,军医心里瞬间一片冰凉——这不是好转的清明,是药力和残存的生机一起顶上来的片刻澄明,是灯芯快燃到尽头时,最后那一跳的亮。
      夕杨看军医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心脏紧缩,面上半分异色都没露,像往常值夜时那样,指尖轻轻把他汗湿的额发捋到一边,掌心稳稳贴着他的后颈撑住他发软的脖颈,声音放得比帐外的晨风还轻:
      “终于醒了,能醒过神来就说明没事了,要不要抿两口温盐水润润喉?”
      百战太清楚自己身上的伤,也太清楚这股突如其来的清醒意味着什么。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视线扫过自己被绷带缠得严实的手腕,又抬眼看向帐顶悬着的那柄边军传下来的银枪枪缨,指尖在身侧的毡毯上轻轻点了点——那是往日里他安排最后一道军务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他示意要坐起来,声音哑得像磨过沙砾,却吐字极清,半分没有先前高热里的含糊。
      夕杨的手先按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确认了一遍温度,那热度烫得他指腹跟着灼烧。
      他心里清楚,百战肩背的缝合伤口、脚后根断裂的跟腱,半分都受不起坐起的牵拉,可对着这双亮得反常的眼睛,他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侧身绕到他身后,手臂从他腋下稳稳穿过去,把他上半身慢慢揽起来,另一只手早早垫了厚软的锦垫在他腰后,全程不敢有半分急劲,生怕动作重了崩开皮肉里的线结。
      等百战的背脊堪堪靠稳在锦垫上,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起来——不是畏寒的寒战,是全身肌肉在极高的体温下,再也撑不住这片刻强行支起的清醒,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在极轻地颤。
      夕杨往榻边又挪了半寸,半个肩背稳稳垫在百战身后,替他扛住大半上半身的重量,免得他稍一松懈就往后倒,扯动背上刚缝合的创口。
      帐内立着的亲卫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人,此刻见他烧得面颊潮红,连指尖都在克制不住地颤,眼眶早绷得通红。
      百卫攥着刀柄的指节全白了,最后实在受不住,背过身捂住嘴蹲下去,指缝里漏出极压抑的哽咽声,连肩背都在微微发抖。
      帐内其余几个亲卫也都垂着头,衣服上还沾着从武威侯府密室带出来的狼藉与血痕,没人敢抬头看床榻上的人。
      百战的视线慢慢扫过帐内每一张脸,声音轻得像落在烛火上的雪,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我心里都记着。从前总想着等战事彻底平了,就把所有人都叫到帅帐外的空地上,架起大锅炖上整羊,不用穿甲胄,不用讲军规,就坐着喝酒唠家常。可我活了这二十五年,从来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和人好好相处。”
      他咳了半声,牵动了胸口刚缝合的伤口,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像是那点钻心的疼根本落不到他意识里。
      “九岁之前,我在侯府的偏院里长大。明面上我和百耀是双生兄弟,可他是苏贵妃捧在手心的嫡长子,从生下来就是帝王心头的宝贝,太子之位早早就定了,在侯府更是众星捧月的小主子。我呢,不过是个连名分都没几个人认的庶子。全府上下的人都盯着太子的脸色行事,没人给我好脸色,欺凌磋磨都是常事。他们恨我碍眼,却又不敢真的把我弄死——毕竟名义上的双生子死得蹊跷,谁都担不起这个责。那时人人都骂我是贱种,我不明白,我到底碍着谁了。只有温姨娘,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过来给我塞半块干粮,在我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藏半瓶伤药在我枕下。她自己在府里活得如履薄冰,能分给我的那点暖意,我记到现在。”
      “我原以为熬到九岁,武威侯把我从偏院接走,就算是逃出那个活地狱了。可我刚跨进侯府的练武场,就见到了三皇子元麒——那时候我才懂,从前的日子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噩梦才刚开头。武威侯手把手教我刀法、教我布阵,不是要养一个将门后代,是要把我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替三皇子在边境挣下实打实的军功,挣够能和太子掰手腕的底气,等时机一到,再把我这颗庶出的弃子推出去顶罪。我从十五岁起就想挣脱这根拴在脖子上的线,熬到十七岁终于借着上战场的机会,在边关遇到了莫军师,两个人一点点攒起自己的人马。可我那点心思,到底没藏住,被百耀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捅了出去。二十岁那年,我被设计困在峡谷里,眼睁睁看着跟着我从侯府死里逃生的十二个亲卫,一个个死在我面前,连全尸都没留下。”
      他说这些过往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段旁人的故事,只有一滴极烫的眼泪,从他烧得泛红的眼尾滑下来,砸在身下素色的毡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莫军师别过脸去,指尖按在眼角,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撞在牛皮帐上,发出呜呜的低响,像那些死在峡谷里的亡魂在低声呜咽。
      “这些事我压了多年,从来没敢跟你们说透。我一边盼着你们能早点察觉侯府和东宫的手脚,能早一步来把我从这盘死局里捞出来——那样就算最后出了事,我也不用再背着害死你们的负罪感熬日子。一边又抱着那点痴心妄想:万一我们真能撕开这层网,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揪出来,到时候大家都能活着站在太阳底下,不就真的皆大欢喜了。”
      夕杨听不得这种近乎交代遗言的话,轻轻搂住他,避免他扯动胸口的伤口,又拿过温好的水杯凑到对方嘴边,指尖避开他渗着汗的下颌,声音放得很沉:“先别说了,润润喉,等烧退了,有的是时间慢慢讲。”
      百战摇摇头,嗓子里像烧着一团火,只就着杯沿轻抿了一口,水液滑过干裂的喉咙,带起一阵刺痒的疼。
      他缓了缓气,还是接着往下说:“我从前也不信什么天命,直到后来才知道,国师早年批过命,说我和太子、三皇子同日出生,命格相冲,留着我,本就是为了替三皇子挡下太子那边的煞。皇后怕元麒小小年纪就和盛宠不衰的贵妃亲儿子对上,没有胜算,才默许侯府把我养在偏院,顶替三皇子熬过最凶险的九年。后来他们见我在战场上能打能扛,有了利用价值,就更舍不得让我死了。如果没有这些用处,我早就成了偏院里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夕杨心口猛地一抽,指节下意识攥紧,却又怕弄疼他,很快又松开来,掌心轻轻覆在他滚烫的手背上:“你不会有事。我出去安排点事,很快回来。”
      他说着便要将人轻轻放回枕上,百战却忽然抬了抬手。夕杨怕他牵动刚缝好的筋脉,连忙俯身过去,稳稳将那只汗湿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你也不过是我和他们争夺的一枚棋子,他们要你,我就争,我和他们并无不同,我怕你认不出我,分不清元麒和我,才会一直有意无意让他们透露我的事。我确实是利用你,你以后……”百战的气息还虚着,声音却很稳,像是早就把这句话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夕杨不等他说完,就笑了,指腹蹭过他腕骨上旧年留下的刀疤,语气坦然得没有半分迟疑:“我知道。但如果我来这里,是为了把你从这盘烂棋里拽出来,让你好好活下去。那我真是来对地方了。毕竟在我原来的地方,我活了三十年,从来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摸着百战的脸侧,低头亲了亲他还带着药味的微凉唇角,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钉在地上的桩子,半分晃不动。
      “等我回来,百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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