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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治疗   他另一 ...

  •   他另一只手没闲着,指尖捏着针尖,把军医没探准位置的碎铁屑先勾到伤口边缘,动作比从军十二年的军医还稳。
      镊子从他指尖接过那点细得像沙粒的玄铁渣,丢进旁边的铜盆里,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挑到第三块碎渣时,百战突然偏了偏头,咬着麻布含混地吐出一个字:“水。”
      夕杨立刻松开覆在他眼上的手,把早就温在旁边的蜜水端起来,臂弯垫在他后颈,轻轻把人扶起来半寸。
      可百战此刻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唇瓣白得像纸,蜜水刚碰到嘴角就往下淌,夕杨赶紧用棉布擦干净,避□□到伤口上。
      夕杨直接喝了一口,把瓷碗放到一边,俯身,贴上他的唇,渡了几口,感觉对方轻轻摇头,他拿来温水,拿布蘸了,一点一点蹭过他干裂的唇瓣,连嵌在他唇缝里的血痂都擦得干干净净。
      帐中的人无暇关注他出格的举动,都为百战的伤揪心。
      “手筋的断口处嵌了半片刀刃,得划开一点皮肉才能取出来。”军医捏着消过毒的薄刃刀,手还是有点抖,“将军,我要下刀了。”
      这次百战没挣扎,只是重新咬紧变形的麻布松,视线落在夕杨脸上。
      夕杨顿了顿,从军医手里接过那柄薄刃刀,指尖先在烛火上燎了一遍。他没直接下刀,反而先低头,亲了亲对方的额头,在百战耳侧低声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等你好了,记得回答我那天的问题。现在别硬扛,疼就攥我手。”
      刀刃轻轻划开筋边的皮肉,他另一只手直接递到百战攥紧的掌心里。骨节分明的手瞬间被攥得几乎变形,指骨被捏得泛出青白,夕杨连眉都没皱一下,刀刃稳稳挑出那半片锈得发黑的刀刃,随手丢进铜盆里。
      军医立刻把泡了药酒的棉线穿进针孔,飞快地把挑开的小口缝上。整个过程里,百战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夕杨的侧脸,攥着他的手始终没松,连呼吸都跟着他下刀的节奏走,竟没再像刚才那样疼得浑身发颤。
      等后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敷完药、裹上两层麻布,脚筋的断口也重新用夹板固定好时,铜盆里的血水已经漫过了盆底,丢进去的碎铁渣、断刀刃铺了薄薄一层。
      军医擦了擦额角的汗,收拾着针碗往帐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夕杨还坐在床边,手被百战轻轻搭没抽出来,正用干净的麻布,一点点擦干净他指尖沾的血渍。白日天色暗,点燃的烛火晃在他侧脸上,连平时总冷得像冰的眼尾,都浸了点软得发烫的温度。
      帐外的风雪声裹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飘进来,夕杨抬眼往帐门的方向扫了一下,又很快落回百战脸上,指尖轻轻蹭过他刚复位的肩头,确认骨缝没有错位。
      看着他的手腕断口处,夕杨指尖骤然攥紧,骨缝里泛出白痕,反应过来,又赶紧松了力道,轻轻握住百战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挑断的手筋、脚筋怎么办?”
      他比谁都清楚这安国的医道边界——没有显微针线,没有神经接驳的奇术,寻常军医连筋脉断口都未必能找准,多半只能草草敷药收口。
      可百战这双手,是提着银枪从尸山血海里砍出断水关防线的手;这双脚,是踩着冰河追得北狄残部千里不敢回头的脚。若真成了废人,那些刻在骨头上的血仇、那些咽不下的恨意,谁替他挥刀?那些在边风里熬出来的痛、那些同生共死的苦,要往哪里宣泄?
      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来。
      他当年妹妹、外公遇害,尚且凭着一身杀力手刃仇敌,如今才能站在这里坦然接住过往的重量。若是换做他那时手筋脚筋俱断,连刀都握不住,他真能这般平静地放下吗?
      军医指尖在药箱边缘反复摩挲,指腹蹭过几道旧药痕,语气沉得像压了块浸了水的牛皮:
      “我只能先把外露的创面清理干净,像之前你做的那样,把皮□□合收拢,再敷上营里用的生筋续骨散。但筋脉断端会不会挛缩回缩,能不能接上、能恢复几成握力与脚力,全看他自身的血气能不能把断筋慢慢牵回一处,没人敢拍胸脯保证。”
      话说得极委婉,底下藏的却是明明白白的绝境。
      夕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浮起一层极冷的锐光。
      他当然知道,要续上断筋,第一要务就是精准找到缩进肌肉深处的两个断口,用细羊肠线对齐了慢慢缝接,光靠外敷药粉连断筋边都碰不到。
      这种精细活他从前也做过,但是工具更先进,安全性更好。从前为伤兵挑开皮肉找断筋、顺肌理理脉络的活,他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准位置。
      容不得夕杨再犹豫,夕杨指尖刚触到百战脚踝那道翻卷的血口,知道不能再拖,百战手腕和脚踝上还在渗血的断口早被死死勒住止血。
      夕杨仔细观察,手筋脚筋断得齐,切口没被刀刃带碎,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他先把银针在烛火上烧得发烫,精准刺入百战腕间和脚踝周围的七处穴位,先封住周围的经络,不让断筋继续萎缩。然后用浸了烈酒的棉布一点点擦干净断口的血污,指尖捏着那几截断得齐整的筋,手稳得没有一丝抖,顺着肌理一点点把断口对合得严丝合缝。
      古代没有缝合线,他就用军医泡了几天的羊肠细线,穿在磨尖的银针里,像缝战旗那样,一针针把断筋的两端牢牢扎在一起,每一针的力道都算得刚好,既不会勒断筋脉,又能让断口死死贴住。
      接完手筋再接脚筋,整整三个时辰,他额头上的汗还没滴下来,就被尹明擦掉,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蜡烛点了一茬又一茬,自己的劲装袖子全被血汗浸透了。
      等全部接完,他把军医熬得稠厚早已放凉的续筋膏厚厚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麻布一层层缠紧,又给他灌下一大碗加了人参、黄芪和当归的温补汤药,才敢松半口气。
      残烛把帐内的影子拉得晃荡,夕杨刚把沾着血痂的劲装扔进铜盆,指尖的皂荚沫还没冲干净,就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极闷的颤音。
      他转身时带倒了脚边装着半盆冷水的铜盆,水渍顺着毡毯的纹路漫开,他却顾不上擦——百战方才还陷在半昏半醒的沉眠里,此刻额角的温度烫得吓人,后颈的汗毛全被冷汗浸得湿透,刚缝合好的肩线肌肉正不受控地抽搐,连带着包扎手筋的绷带边缘都渗了一丝新血。
      夕杨先探了探他颈动脉的搏动,指尖触到的频率快得反常,再摸向他后颈与腰侧的皮肤,两处温差大得扎手。
      他没敢直接掀他身上的薄被,先从炭炉边温着的铜盆里绞出浸了温水的软巾,避开他身上所有缝合的创口,顺着他后颈、小臂内侧、腹股沟这几处散热的要害慢慢擦。每擦过一处,滞在皮下的热气便散出几分,百战紧蹙的眉峰稍松半分,喉间却溢出一声细碎的痛哼——高热让他的痛觉比清醒时还要敏上数倍,哪怕只是软巾蹭过未愈的皮肤,都像在往伤口上撒细盐。
      帐外的亲兵早按她的吩咐备好了三叠裁成寸宽的素色软绸,他没敢继续换百战身上包扎伤口新换那件沾过血的中衣——他全身上下缝合的创口足有十七八处,每一处都刚把皮肉对合,稍一牵拉就可能崩开线结,更别说宽衣时必然要抬臂屈膝,断了的跟腱和刚接好的手筋根本受不住半分弯折。
      他只把叠得温热的软巾隔在他后颈与背脊的汗湿处,等软绸吸满了冷汗,便托着他的肩背借力,用极稳的力道把汗湿的绸片从身侧抽出来,再换上新烘暖的一片。
      全程他的动作都贴紧榻面,不让百战的身体有半分悬空,连他搭在身侧的手腕都轻轻护在掌心,怕他高热里无意识攥紧时扯动缝合的手筋。
      换第三片软绸时,百战忽然闷哼一声,眼睫颤了颤,意识还陷在高热的混沌里,指尖却往他腕间的方向勾了一下。
      指腹刚触到百战额角的温度,还没等松那半口气,夕杨就察觉到不对——他露在薄被外的脚踝与指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出一层凉汗,皮肤下的血管却在发烫的表皮下突突跳。这是体温骤升前的寒战前兆,他太熟这套病理:体表末梢先把血供往核心脏器收,手脚凉得像浸过寒泉,内里的体温调定点却在往更高处冲,接下来的高热只会比刚才更凶。
      他刚要回头吩咐亲兵再换一盆温盐水,不过半刻钟的功夫,百战颈侧的皮肤已经烧得泛出亮红,之前擦降下去的温度直线往上窜,连后颈贴着的软绸都没撑多久就被灼得发干。
      军师守在帐边等了半夜,早就把配好的退烧汤剂温在炭炉上,见状立刻端着药碗凑过来,夕杨半扶着百战的肩,把药汁一勺勺喂进他紧抿的唇缝里。
      药味极苦,他迷迷糊糊间本能地喝了药,大半碗灌下去,额上的温度却半点回落的迹象都没有。
      帐内立着的几个亲随连大气都不敢出,烛火跳了三巡,铜盆里换了三茬温水,百战的高热始终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骨头缝里。
      没人敢去榻前问一句病情,连巡夜的脚步声都刻意绕着帅帐走,整座军营的夜都浸在化不开的沉郁里,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同一个没说出口的念头——这道坎,怕是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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