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奔逃 江临风 ...
-
江临风后背抵着浸了夜露的冷石壁,抬手抹掉下颌溅到的血珠,弯刀往脚边石缝里一插,稳稳撑住半边身子。后肩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顺着甲片的裂口洇透素色劲装,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他抬眼望向夕杨怀里刚从昏迷里挣出半分意识的百战,气息还带着短兵相接后的微喘:“马厩的护院早被我全换成了自己人,你们牵马从侧门走。”
百战靠在夕杨怀里,视线扫过江临风后肩被砍裂的甲片,指尖极轻地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身后密道方向,墨衍的人砸石门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撞过来,震得头顶石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再拖不过半柱香,石门就要被撞开。
夕杨抱着人往前踏了半步,双刀在掌心转了个稳当的刀花,侧身挡在江临风身前半步。
他没完全信过这个人,却也没在这满是杀声的晨光里,把后背露给身后追来的追兵——眼下能撕开缺口的,只有江临风手里那把熟路的刀。
马厩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马嘶,江临风的四名亲卫已经牵好十几匹快马候在廊下,晨风吹过檐角,混着草叶的清苦气漫进来,把密道里积了整夜的血腥味冲淡了大半。
夕杨抱着百战刚踏出密道,五更已经从草料房里摸出一床晒透的厚棉絮被,快步迎上来抖开,连风里的晨露都没让它沾到半分,就往百战身上轻轻拢。
夕杨腾出半只手稳稳托住百战的膝弯,指尖先把他身上那件浸满血的劲装边角往内掖了掖,顺势把人往怀里紧了紧,臂弯精准托住他后颈,让他的头稳稳靠在自己肩窝上缓气,动作轻得像托着一团从雪地里刚捞回来的炭火。
两人配合得丝毫不差,五更顺着他托举的力道,把棉被从百战肩背往下兜住,连他垂在身侧渗血的伤手、脚腕沾了血泥的裤管都严严实实裹在里面,只露出发白的半张脸在外头,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百卫早牵过自己那匹黑马,翻身下马时直接踩着马鞍边缘卸下了硬硌人的铁鞍桥,只留一层垫了三层厚毡的软鞍铺在马背上,伸手按住马颈让它稳稳钉在原地,连半声多余的嘶鸣都没让它发出来。
夕杨抱着人侧身坐上软鞍,先让百战半坐半靠在自己怀里,腾出一只手从鞍侧暗袋里摸出备好的宽布带,隔着棉被绕过对方腰腹,力道放得极稳,一圈圈将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连肩窝的空隙都用软垫垫实——哪怕马在乱石地里狂奔,怀里的人也绝不会被颠得牵动旧伤。
等最后一个绳结在自己腰侧系死,他指尖蹭过百战露在被外的耳尖,触到一片冰凉,又顺手把被角往上折了折,把那点漏风的缝隙也堵得严严实实。
百卫、五更带着活下来的九名百战亲卫,与江临风麾下仅剩的四名暗卫同步翻身上马。
十七骑即刻展开雁翎阵,两翼各排布八人,将怀抱着百战的夕杨牢牢护在阵心——盾位的人侧身控马,连阵侧的死角都封得密不透风,别说冷箭,便是飞射来的碎石都碰不到阵中二人分毫。
江临风最后扫了一眼密道入口,确认暗门已用碎石虚掩,追兵撞开石门后至少要费半刻钟才能辨清他们的撤离方向,这才翻身上马。他指节叩了叩弯刀鞘,刀背在马臀上轻轻一磕,压着声线下令:“侧门换岗刚过半刻,值守的人最少,我带前队开路,你们护着核心只管往西边边军驻地冲。”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勒转马头,往巷口方向带了半步。
所有战马的蹄子上都裹了三层浸过桐油的厚麻布,铁掌踩过青石板时,连半分脆响都闷在了布层里。
十七骑顺着马厩旁仅容两马并行的窄巷鱼贯而出,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没惊动巷边值守的岗哨,片刻便融进了辰时刚漫上来的薄雾里,只在巷口青石板的缝隙里,留下几星极淡的、混着血沫的马蹄印。
众人一路往两千边军驻地奔袭,雾色渐渐散了大半,刚踏上官道不过三里地,两侧林子里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刀光。
元麒一身常服立在林前的高坡上,身边跟着两百名披甲府兵,弓弦拉得满圆,箭头齐刷刷全对准了阵中的十七骑。
他身后站着垂着头的齐市,而他自己脸上,赫然顶着一张和百战九分相似的脸。
元麒指尖捻着一枚暖玉玉佩,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夕杨,把百战交出来,像齐市一样识时务,再自缚随我回府领罪。本王念在这事与你无关,不仅不杀你,还可以让国师送你回你来的地方去——任何时间段都行,回到你家人都健在的那天也可以。你何必为了这么个贱种,把自己的命全搭进去?”
夕杨瞬间了然。
难怪对方会在这里埋伏,齐市那首诗,怕是早就做好了要投诚或者献媚的。
而且之前他们审尹明时,意志向来坚定的人会差点被迷了心智,根本不是受刑扛不住,是对方拿“回到过去”的承诺戳中了尹明的死穴——他一直因为小宛的死耿耿于怀,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是他藏了多年的心病。
夕杨扬声开口,声音亮得压过了林子里的风:
“元麒,你天天顶着别人的脸活着,是知道自己本来的脸太丑,没脸见人,还是知道自己就是个没脸没皮盗取别人人生的废物,根本没脸露出来?贱人生的才叫贱种。你这样的种,不是贱人可生不出来。”
周围的亲卫都惊了,没人敢在明面上直呼三皇子的名讳。
可夕杨的话还没说完,他恶劣地扯了扯嘴角,故意拖长了声音:“哦,对了,你和你那个专门抢别人东西的兄弟,名字不该叫元麒元麟,应该叫元初元生,合起来翻译过来不就是——原来是畜生?哈哈哈……”
百卫在阵尾听得一脸木然,想起从前夕杨当面怼百耀的场面,只觉得当初对方说自己长相的那些话,果然已经是嘴下留情了。
元麒脸上的笑瞬间冷得结了冰,表情阴鸷得能滴出水:“好,你和这贱种果然是一路货色。那就一起下黄泉,互相恶心去吧。”
他猛地一挥手,箭雨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倾泻而下。
最外侧的亲卫立刻举盾挡下第一波箭雨,就看见元麒带着府兵提着钢刀漫山遍野冲下来,甲叶碰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紧。之前中箭的那名亲卫连伤都没来得及裹,攥着短刀就迎了上去,刀刃砍进对面兵卒咽喉的瞬间,身后另一柄长矛已经刺到了他后心。他硬拧着身子往侧边偏了半寸,长矛扎进他的肩窝,他反手死死攥住矛杆,把身边的战友往安全的方向狠狠推了半步,血顺着矛杆淌了满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百卫和五更一左一右护在阵心两侧,短刀舞得密不透风,冲上来的府兵挨上去就见血,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倒下三个又冲上来五个,雪亮的刀光眼看着就要贴到夕杨的马前。
夕杨把百战拿绳子牢牢系在马背上,抽出身侧的佩刀劈飞砍过来的钢刀,指节因为用力绷得泛白——他不能退,身后就是重伤的百战,退一步,这人就要死在乱刀之下。刀刃砍在甲片上溅起的火星烫在他脸上,留下细碎的红痕,他连眨眼都没顾上。
江临风为了替他挡开身后绕过来的偷袭,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小臂淌下来染红了握刀的手,他反手把偷袭的兵卒踹出去一丈远,动作半分没滞涩。
十七骑的人越来越少,方才整整齐齐的雁翎阵,此刻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马蹄踩过地上的血洼,滑得几乎站不稳。
元麒站在高坡上看着,嘴角的得意越来越盛,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正要亲自带人冲下来收网,身后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震得树叶簌簌落的熊吼。
一头半人多高的黑熊猛地从树后撞出来,熊掌一挥就拍飞了两个挡路的府兵,正是九命。他身后跟着小舟、于生等人,尹明攥着根熟铜长棍跟在最前面,长棍舞得虎虎生风,一棍下去就能把对面兵卒手里的钢刀砸成两截。
洛久安骑在白马上,手里的强弓拉得满圆,三箭连射,直接把元麒身边掌旗的兵卒射下高坡,黑底的帅旗“哗啦”一声砸在地上,原本冲得猛的府兵瞬间乱了阵脚。
洛长平带着几十名百家旧部从另一侧的林子里冲出来,人人手里都攥着边军惯用的环首刀,冲进来就把元麒的府兵冲成了两截。
他一眼就看见被围在阵心的夕杨,声音穿过厮杀声传过来:“夕杨!将军没事吧?”
九命一头撞进包围圈,熊掌直接拍碎了面前刺过来的长矛,把堵在夕杨马前的几个府兵撞得飞出去两三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