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81、元麒 百战身

　　百战身侧站着个青衫人，眉眼轮廓和莫渊、莫琛有七分相似，年岁看着比莫渊还要长上几岁，只是脸上有几道纵横交错的伤疤，平添几分戾气，指节攥得很紧，显然是压了满肚子火气。
　　就见江临风额头贴地，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得半点往日的桀骜都不剩：“主子，江小姐那边已经安置妥了，这会儿歇下了。”
　　百战淡淡“嗯”了一声，指尖的枪缨被他擦得发亮：“明日一早，把库房里那批江南刚送过来的云绫锦送过去，让她自己挑喜欢的花色。江家那边要的体面，半分不能差。你倒是做得滴水不漏，叫自己妹妹还叫江小姐。”
　　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夕杨的后脊瞬间窜上一层凉意。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那晚在南陵，江临风还提着剑要跟百战拼命，两人之间的仇怨恨不得溅出血来，怎么如今江临风会跪在百战面前，口口声声叫他主子？
　　站在一旁的青衫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牙咬得咯吱响，声音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那贱骨头还是半个字都不肯吐？”
　　江临风头埋得更低：“是，军师。该上的刑都上过了，他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被称作军师的人一脚踹在旁边的矮几上，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脸上几道纵横的伤疤愈发狰狞：“真是反了他！要不是如今我的幻术对他半点作用都没有，何至于拖到现在？还有那易三生，简直是个废物！明明和那异世人拜过把子称过兄弟，费了那么大劲布局，到现在都没能让两人反目成仇不说，还推波助澜，让两人好上了。”
　　百战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嘴角勾出一点极淡的冷笑意，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军师何必动怒。他骨头硬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不然当年也保不住那张能勾得人失了神的脸。”
　　他指尖轻轻捻过枪尖，寒光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我原先倒是小瞧他了，想着都捏在手心了，翻不出风浪，没想到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竟能把那异世人勾得神魂颠倒，连命都愿意往他手里送。那么一个斗兽场，要是真让他继续下去，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咱们到时候还真控制不住。”
　　夕杨的指节深深抠进瓦缝的泥灰里，指腹蹭得满是细碎的砂粒，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底下这短短几句对话，砸得他脑子里天翻地覆——江临风怎么会成了百战的下属？百战曾说过三皇子身边有个叫墨衍的人会幻术，他也吃了亏，让自己小心。还怀疑尹明也中了幻术。如果这个人真是墨衍，那要尹明让自己和百战反目成仇？这逻辑怎么都不通。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强压着翻涌的思绪，借着瓦缝的缝隙再往底下看。
　　原本半垂着眼靠在矮榻边的人，像是听烦了军师的抱怨，往后微微一仰，整个人彻底陷进了软榻的靠垫里，脸完完全全暴露在烛火底下。
　　夕杨的心脏骤然停了半拍。
　　那张脸和百战像到了极致。
　　眉骨的弧度、眼尾下那点极淡的小痣、甚至下颌线绷紧时的棱角，每一处都和他熟到骨子里的模样严丝合缝，连说话时声带震动的频率、抬眼时眼风扫过来的冷意，都和百战分毫不差。
　　别说是旁人，就算是跟百战在边军同帐待了三年的老兵，隔着三丈远看这背影，都得立刻单膝跪地喊一声将军。
　　可夕杨盯着那张脸看了不过三息，后脊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不对。
　　这人的确不是百战！
　　眼前这人，哪怕披着百战的皮囊，学着他的语气说话，抬手擦枪的动作都刻意模仿得一模一样，却在仰头时，露出了半分百战永远不会有的、阴鸷到近乎偏执的神情，眼里全是贪婪和睥睨，而不是淡漠和疏离。
　　百战哪怕在杀人，眼底都永远压着一点清明的克制，绝不会像这样，把所有的狠戾、阴沉、算计都明晃晃摆在脸上。
　　夕杨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见过百耀。
　　夕杨后脊的寒意顺着骨缝一路窜上来——所有此前散碎的疑点，那些摸不着根由的违和、那些前后对不上的谎话，此刻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串成了扎人的真相。
　　哪里是两个吸血虫，分明是两头啃骨的豺狼，早把百战当成了砧板上的肥肉。
　　头一个是百耀，他根本就是大皇子元麟。当年借着“双生子主凶”的批语，刻意散播百战是“逆生灾星”的谣言，硬生生把本该属于百战家族的恩宠、待遇全抢了过去，把人扔在偏院里自生自灭，再用“长兄照拂”的幌子，名正言顺把百战在边场拼出来的军功、攒下的资源，一层层刮进自己兜里。
　　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三皇子元麒，他更狠——直接抢走了百战的脸，顶替了他的身份，抹掉了这世上所有能证明百战存在过的痕迹，要完完全全把人取而代之。
　　往日里他们还肯装装样子，半年放真的百战出来露一次面稳住局面，这次却才三个月就急着把百战召回来，一来是江明鸢这门能绑定江家势力的婚事他势在必得，二来是斗兽场日进斗金的进项，让他彻底坐不住了——他怕再拖下去，真的百战靠着这笔钱在边地养出自己的势力，再也不受他掌控。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兄弟情分，只是一个能随便捏在手里的影子：等真遇到战事、要有人站出来替他搏命挣名声的时候，就把真百战推出去当挡箭牌；等打完仗、军功和钱财到手了，就立刻把人锁回去，继续让他这个替身顶着“百战”的身份享尽一切好处。
　　这对皇家兄弟，瓜分别人的利益，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难怪上次百战见到百耀，百耀会问他能不能承担平衡被打破的后果。这两头畜生骨子里的阴狠自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令人作呕。
　　夕杨的目光扫过院中的飞檐雕栏，心头的疑团又沉了几分。
　　当年武威将军在百战九岁那年把人从侯府接走，哪里是什么动了恻隐之心、见他可怜，分明是早就参与了这场狸猫换太子的阴谋。不然眼前这个顶着百战脸的元麒，怎么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么宽敞的正院里，以“武威侯府嫡子”的身份呼风唤雨？
　　百战这二十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真正的百战，如今到底被他们藏在了哪里？
　　堂内的墨衍躬身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
　　“三殿下，那贱骨头上次就暗中搅局，坏了您和江小姐的婚事，不然您早拿到江家的助力了。这次布局万无一失，可万万不能再出半点岔子。”
　　元麒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榻边垂下来的香囊流苏，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挥了挥手：
　　“慌什么。江明鸢一见到我这张脸，连思考能力都没了。上次的事，是那贱骨头故意走漏消息给元麟，才让他横插一杠子来抢亲。这次我早就把人锁得严严实实，他半分都别想从地底下出来碍事。”
　　他说着略抬起身，目光落在垂手站在阶下的江临风，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
　　“临风，我当初答应你的事，说到做到。等我和明鸢一成亲，立刻就放你带着你母亲离开江府。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当真不想让你母亲留在江府，往后跟着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想看着从前那些欺辱你们母子的人，一个个落到你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临风脊背弯得极低，语气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属下谢主子厚爱。只是家母这些年身子一直亏着，心心念念就想回江南老家静养，只要能平安离开这里，属下便别无所求。更何况江小姐是未来的三皇子妃，江家满门都是殿下的助力，往后自然是尊荣无限，哪里会有什么报应落到他们头上。”
　　元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倒是个聪明人，最懂明哲保身的道理。放心，我还不至于连你这点心思都容不下，不必这么处处防着我。”
　　夕杨指尖触到窗房沿的冷霜时，后脊的寒毛猛地竖了起来——廊下更漏的刻度已经偏过了丑时，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元麒一行人按原定行程，届时便要打着“百战”的旗号动身，直接往百家军的驻地去。
　　真百战至今生死未明，这个冒牌货一踏入军营，凭着那张和百战一模一样的脸，三言两语怕就要又顺理成章抢百战的东西。
　　他不敢再多耽搁，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指尖扣着墙面上凹凸的青砖，借着廊下巡夜护院转身的间隙，像片沾了夜露的影子似的，顺着排水暗槽稳稳滑落到后院的夹道里，连躲在墙根打盹的夜猫都只抬了抬眼皮，没发出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