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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是我   说完他 ...

  •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往帐门走,衣摆擦过案边,带得那杯刚斟好的热茶晃了晃,溅出两滴在麻纸上,洇花了半行猛兽散养的排布图。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夕杨心口猛地窜起一阵没由来的慌,像有根细弦骤然绷紧,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攥住了百战的手腕。
      百战脚步顿住,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唇瓣再次微动,又一次用口型重复了那两个字:是我。
      没给夕杨再追问的机会,他反手轻轻把夕杨的手指从自己腕上掰开,率先掀帐走了出去。
      帐帘重重落下,把帐内的烛火和帐外的夜色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只剩案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和那张洇开墨痕的麻纸,安安静静留在原地。
      夕杨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百战腕间的温度,那点温度凉得极快,像从来没存在过。他盯着帐帘被风掀起的缝隙,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百战似乎有话要说,又很明显有顾忌,什么事让他顾忌?
      什么没被人抢走?是我!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什么要被抢走?谁要抢?百耀吗?
      直觉这事绝不能去问旁人。
      夕杨指尖猛地攥紧,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旧伤里。他太清楚这里面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帅帐周围说不定就藏着侯府、百耀府,甚至是其它他根本没弄明白的势力,安插的眼线,但凡露半分口风,不但摸不清真相,反倒会把百战逼到更难的境地。他没半分犹豫,转身就冲出营帐,直奔马厩解了最烈的那匹黑鬃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就要冲营门。
      马镫还没踩实,一杆银枪“咔”地横在马前,秦时带着两个亲卫守在营门处,面色肃然:“将军有严令,今日营中任何人,不得踏出营门半步。”
      见夕杨脸色瞬间沉下来,秦时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忧心:“夕兄弟,你来的日子短,不知道底细。往常将军回武威侯府,最少也是在边境待满半年才肯回去一趟,这次才出来两三个月,府里接连下了三道令催他回去,急得像火烧眉毛,谁都猜不出里头藏着什么事。”
      夕杨攥着马缰的手松了半分,沉声问:“往常他回府,一般都是为了什么事?”
      秦时挠了挠后脑勺,仔细回想了半晌,才摇头道:“从前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事,顶多是老夫人或者侯爷念他,召回去吃几顿家宴,第二日歇一晚,后日天不亮必定赶回来,从来没在府里多耽搁过半日。只是每次都不让我们这些亲卫跟着回去,所以具体什么事,也说不清。”
      再往下问,秦时也确实说不出更多内情。夕杨知道再逼他也没用,百战亲自下的禁令,秦时绝不可能徇私放他出去。
      他只得冷着脸翻身下马,把黑鬃马重新拴回马厩的木栏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马槽,脑子里飞速转着百耀能用来要挟百战的所有筹码。
      刚把缰绳在栏上系死,身后忽然有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洛久安从马厩旁的草料堆后面探出身,半个身子还藏在阴影里,冲他鬼鬼祟祟地招了招手,眼神里全是“我知道点内情”的急色。
      夕杨脚步一顿,顺着洛久安招手的方向,侧身躲进了草料堆投下的浓黑阴影里。
      马厩里几匹马正低低甩着尾巴嚼草料,远处巡营的脚步声踩着青石板由远及近,两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直到那队兵卒走远,靴底的声响彻底消在辕门方向,洛久安才敢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几乎是用气音往他耳边送。
      “前几日我拽着我哥喝酒,故意往定亲那茬上引,想套他两句实话,结果那老狐狸嘴比焊死的铁匣子还严,半字不肯漏。”
      洛久安的指尖在袖袋里攥得咔咔响,眉峰拧成一团,“但我从黄忠口里抠出点消息——这次侯府催将军回去,根本不是吃什么家宴,是要把和太子少师家女儿江明鸢的亲事直接钉死。从前也不是没人往将军塞过世家小姐的庚帖,哪次不是被他事务繁忙直接打回去了?偏这次不一样,对方是太子少师捧在手里怕摔了的那个宝贝女儿,之前因为百耀抢这门亲事,这事不了了之。现在不知为什么,又说这门亲事。江明鸢就是之前在斗兽场一出手就下注五千两,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那位。”
      夕杨垂在身侧的手猛地顿住。
      江明鸢的身份他早就知道,太子少师嫡出的小女儿,从小被养在深宅里,连京中世家公子想见一面都难,偏偏斗兽场开赌局,她一个闺阁女子,亲自到场把五千两银子砸在了九命锁熊的赔率上,摆明了不是冲那点赌利来的。
      旁人只当是世家小姐闲得慌拿银子打水漂,现在回头想,那哪里是下注,是明晃晃知道这场地是百战的,想来给他撑场子,出手就是五千两,手笔大得根本不像寻常闺阁女儿的做派。
      夕杨指尖捻着半片从斗兽场带回来的虎纹麻布,指腹把那道毛边磨得发毛,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原本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层霜:
      “我之前还纳闷,一个养在深院里的太子少师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突然有兴致往斗兽场那种血沫子横飞的地方钻,一掷五千两银子。”
      他抬眼看向洛久安,眼尾的戾气压都压不住:“原来是冲着抢我的人来的。”
      洛久安伸手往他肩上拍了拍,掌心落下去才发现对方肩背绷得像块硬石头,半点暖意都传不进去。他嘴唇张了又合,话在喉咙里绕了三圈,到底没说出口。
      “有事直接说,别跟你哥似的,半句都不肯往明了讲。”夕杨扫他一眼,半点绕弯子的耐心都没有。
      洛久安被他堵得顿了顿,往周围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巡逻的哨卒,才压着声音开口:
      “以前我哥就总提醒我,将军从武威侯府回来,我少往主帐跟前凑,别撞在他气头上惹麻烦。这次他回来,你……也最好别总往他眼皮子底下晃。”
      夕杨的目光瞬间钉在他脸上,那眼神锐得像把磨开了刃的短刀,仿佛要把他骨头缝里藏着的话都剜出来:“你们一个个都话里有话,不管你们瞒着我什么,我早晚都能查得水落石出。”
      “我真没瞒你!”洛久安急得声音都高了半分,又赶紧捂住嘴把音量压下去,“我就是怕你撞上去吃暗亏。”
      夕杨没再接话,只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自己的营帐走。
      他早从原先挤了七八个人的伙夫房搬了出来,如今独自睡在靠帅帐最近的辎重帐里,帐里堆着半人高的草料袋和捆扎好的箭矢,夜里风从帐缝钻进来,还带着点粮草的干燥气,比别处都安静。
      他草草洗了个澡,和衣往铺位上一躺,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全是百战离开前那一眼,半点睡意都没有。
      刚过子时,帐帘就被人轻轻掀开一条缝。洛久安猫着腰钻进来,身后还跟着尹明。
      “哨位都换过了,后墙那片的暗哨我提前支走了半个时辰,没人往这边来。”
      洛久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尹明没多话,脱了外袍就往夕杨的铺位上一躺,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帐外的影子看,活脱脱就是夕杨正蒙头大睡。
      夕杨早换好了一身染了草木色的夜行衣,腰上别着短刃,跟同样一身黑衣的洛久安一前一后溜出营帐。
      两人专挑巡夜的间隙往没人的死角钻,一路摸到营区后墙根下,借着墙根堆着的粮袋垫脚,三两下就翻上了三丈高的土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外的荒草里。
      往营地方向走出去整整一里地,老槐树下早拴着两匹备好鞍的马,马嘴里都塞了嚼子,连响鼻都打不出来。两人翻身上马,一句话都没说,缰绳一夹就往京城方向狂奔。马蹄子上早裹了厚麻布,踩在官道上只有极轻的声响,半个时辰不到,两人就停在了内城正阳门外的阴影里。
      城门早按规矩落了千斤闸,封得严严实实,城墙上的巡卒举着火把来回走,连半条缝隙都找不到。
      两人没急着动,就蹲在马侧的黑影里等,直等到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厚重的城门才缓缓拉开一条仅容两三个人并行的缝——这是每日专供外外城居住的官员入朝开的,滞留在外城的内城居民可跟随入朝的队伍顺势入城。
      洛久安从怀里摸出两张盖着内城守御司印的过所,指尖在印鉴边缘飞快蹭了一下,两人草草罩了件普通衣物在身上,低着头,混在提着灯笼、穿着朝服的官员队伍里,顺着人流就进了城。
      守门的兵卒打着呵欠,只随便扫了一眼过所上的官印,连脸都没仔细核对,就挥挥手放了行。
      两人牵上马走了半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翻身上马,往武威侯府的方向疾驰。
      不过半刻钟,马速就慢了下来,侯府门口那两盏写着“百”字的大红灯笼,已经遥遥地悬在了巷口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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