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78、商议 他说完

　　他说完，低头轻轻在百战还沾着点松烟墨香的手背指节上亲了一下，吻得郑重，像在给一份还没落笔的军令，先盖上了独属于自己的印。
　　“我等你三日！”
　　夕杨话音落，指节缓缓松开，那点从百战手背上沾来的温度，像细沙似的从指缝里漏干净。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没半分停顿，抬手端起一饮而尽，顺手就拎过旁侧温在铜炉边的新茶，斟得七分满，稳稳放到百战手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百八十遍，连茶盏沿都恰好停在百战抬腕就能碰到的位置，半分不越界，却又妥帖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百战看着那盏还浮着细毫的热茶，喉间极轻地动了动。这些日子他早该习惯的——夕杨永远这样，除了刚才那一下猝不及防的亲近，对自己总有刻进骨子里的分寸与体贴，连半分让身边人受委屈的空隙都不肯留。
　　他指尖搭在茶盏外壁，温度顺着瓷面漫上来，暖得刚好，端起来抿了一口，才轻轻把茶盏放回案上，杯底与木面相撞，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帐外巡夜甲士的甲叶相撞声远远飘进来，混着山风刮过营寨旗杆的低鸣。
　　夕杨没让这沉默僵住，指尖自然探入袖中，摸出卷得整整齐齐的舆图摊开在案上。他指尖沾着一点案边未干的朱砂，精准点在后山那片用淡墨圈出的空地上，指腹顺着那道标注着“旧斗兽场遗址”的墨痕慢慢划开。
　　“斗兽场不能只靠开斗的那几日赚银子，空着的日子全是死钱，太可惜了。”
　　他指尖顺着舆图往旁侧延伸，划过整片缓坡林地，“我前几日带着黄忠去后山踩过点，那片山谷四面都是缓坡，咱们用木栅和浸了桐油的尖刺墙一圈，正好能当活兽的散养场。平日里不用总把虎狼熊这些困在铁笼子里，放它们进山林里跑，既能保住野性，不至于养得膘肥体壮连扑咬的力气都没，省得开斗的时候没看头，还能空出大半个原先圈养猛兽的石屋区，改造成带火炕的铺面，连地基都不用重新打。”
　　百战指尖敲了敲案边，眉峰动了动：“你是打算把斗兽场改得不止靠赌局吃饭？”
　　“不然呢？总不能每次都等猛兽养足了劲，再开一场赌局坐地收钱，一月才三天，来钱太慢，也太扎眼。”
　　夕杨笑了笑，从袖袋里摸出两张折得平平整整的麻纸，不是先前皱巴巴的草稿，边缘还留着被油灯熏过的浅黄痕迹，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画着整片区域的排布，连排水渠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小舟和九命，身上的旧伤还没全好，虽说他们是死士，是俘虏，可外人不知道。若是让他们这些人住的地方简陋破败潮湿，天天吃粗粮，下次上场力气都提不起来。我打算在散养场边上盖两排带小院的营房，专门给这些上过斗兽场的死士住，吃食就按照之前说的，一成打赏用于他们的吃食，半分不克扣，如果少的，我们再补贴点，保证顿顿有肉，伤了有军医盯着养，平日里不用出常规操演，只需要定时去后山跟猛兽对练两招。旁人看着待遇好，才会眼红，才愿意往这地方挤，咱们手里的好手就不会断档。”
　　他指尖在麻纸上点了点那几间画着小圈的石屋：“再贴告示往黑石城周边招，不管是山匪里退下来的好手，还是江湖上走投无路的武人，甚至是南边犯了禁被逐出门派的练家子，只要身手够硬，愿意来斗兽场打一两场，赢了直接分三成赏银，当场就能揣进兜里。输了只要没死，伤了营里全管，还能留着当教头教士卒练手。不用他们签死契，打完想走就走，这样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咱们根本不愁没新鲜的对战看。”
　　夕杨又冷酷道：“当然，像那天斗狼那人那样的人品，上场的机会就只有那一次。”
　　百战听到这儿，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了然：“你后面还藏着不止一个主意。”
　　“什么都瞒不过你。”夕杨也不绕弯子，指尖往原先斗兽场的环形看台位置点了点，“平日不开斗的日子，看台空着也是空着。咱们在看台底层的廊道里，隔出一间间半开的铺面，先紧着边军里伤残退下来的老兵，让他们卖风干肉、烧刀子，还有自家婆娘缝的粗布帕子、纳的布鞋，不用交铺租，只需要每月从营里领一次货，赚的钱大半都归他们自己。一来能安顿下那些没法再上阵的弟兄，二来来看斗的人赶大早从城里过来，总得吃点喝点，一场下来光零嘴的钱，都能赚出不少。”
　　他指尖顺着看台往上划：“顶层那几间原本给世家留的雅座，也别只用来摆酒看斗。平日里就改成茶座，铺厚毡毯，摆上热奶茶和酱牛肉，再备上几副棋，收双倍的座钱。那些世家子弟平日里在城里被规矩拘着，就爱往这种能松快的地方跑，根本不会嫌贵。等他们坐熟了，咱们再把雅座隔壁的空房改成小赌坊，只接世家之间的私局，抽头的钱，比底下看台卖百斤肉赚的都多。”
　　“甚至还能开个小彩头局——平日没猛兽对战，就安排招来的好手跟营里的士卒打表演赛，安排驯马，中途再请几个说书的讲边军平乱的旧事，杂耍的、演傀儡戏的都请过来，热闹热闹。尹明最擅长张罗这些，连带着这些表演也能开小注，一文钱就能押，这样城里的普通百姓也能来凑个热闹，不至于只有开猛兽斗的大日子才敢进门。”
　　夕杨说到这儿，指尖往斗兽场正门外那片空地上重重一点：“我还想在门口沿官道的位置，搭起连片的木棚，先弄成临时集市。专门卖咱们边军打铁营自己打的铁箭头、猎刀、马掌，刻上黑石城的印记，再从南边商队手里收点皮毛、药材、边地独有的硝石，摆到摊上卖。那些来看斗的人，看完热闹总想买点东西带回去，一来二去，口口相传，周边几城的商人都会闻着味往这儿赶。到时候咱们把木棚换成青砖铺面，收点薄租，再修几条连通官道的新路，直接把这里做成黑石城独一份的商贸城。”
　　他抬眼看向百战，目光亮得像盛了山涧的星子：“到时候茶坊、酒肆、铁匠铺、药铺，甚至连给过往商队歇脚的车马行都能开起来。商人们来了要落脚，要吃饭，要雇人护镖，咱们边军的活计就能顺着往外铺，不用全靠户部那点拖拖拉拉的军饷撑着。往后就算朝廷突然断了饷，咱们靠着这地方，也能自己把三万弟兄的嚼用、盔甲、战马草料全挣出来，半分不用看京里那些文官的脸色。”
　　百战盯着他画得密密麻麻的两张麻纸，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那页纸拿起来，指尖在他画得歪歪扭扭的铺面位置轻轻敲了敲，指腹擦过夕杨留在纸边的一点炭灰。
　　“你这哪里是改斗兽场，是直接把城南那片原先没人要的荒坡，做成了黑石城的第二个城门口。”他抬眼看向夕杨，眼底终于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等你这商贸城真开起来，往后黑石城的粮价、铁价，甚至连商队走哪条路，都得先看咱们边军的脸色。”
　　夕杨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意：“所以才要你点头，去州府拿那份商贸批文。有了官面上的名分，没人敢随便来这里抽头搅局，咱们这盘棋才能稳稳当当地往下走。”
　　帐外忽然传来黄忠压着声音的通报，说后山散养场需要的材料已经到了，问将军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百战指尖还捏着那张画满斗兽场排布的麻纸，墨痕被指腹蹭得发花，他抬眼看向夕杨时，恰好撞见对方把方才凉透的残茶一口饮尽，提壶重新斟了杯热的，稳稳搁在他手边案上。
　　茶烟慢悠悠腾起来，裹着帐外飘进来的一点松针气。
　　“我过去看看。”他声音压得很轻，落在密闭的军帐里，“帐外温着的羊奶你记得喝，别放凉了，早些歇着。”
　　看对方点头，夕杨转身往帐门走，还没碰到垂落的帐帘，身后忽然传来百战的声音：“夕杨。”
　　他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立刻回头。烛火在对方眼瞳里跳了两下，百战指尖无意识摩挲过麻纸上画的后山路径，轻声开口：“你知道我一直都没被人抢走的东西是什么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夕杨喉间动了动，刚要开口接话，帐外突然传来莫琛压得极沉的通报声，似乎不想让百战继续这个话题：“将军！武威侯让您立刻回将军府，不得耽搁！”
　　百战脸上那点浅淡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净，他盯着夕杨的眼睛，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发出半点声响，只用口型清清楚楚说了两个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