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77、剖白 夕杨伸

　　夕杨伸手抚过缎面，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才慢悠悠开口：
　　“你怕是早忘了。之前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帮别人卖衣服，那管事送了我一匹料子，我当时说给你做衣服。后来咱们押运粮草回营，装着这匹料子和几坛蜜酒的马车先一步到了驻地，前几日洛久安清点辎重时才把压在箱底的料子翻出来，我立刻找了营外最精细的老裁缝，特意叮嘱他不能绣花饰，要领口袖口都做得利落，做了两身，这个天气，只能穿在里面。要是春日或者早秋穿倒是合适。冬日穿的过两日就送来了。今日裁缝刚送过来，我这边要核对斗兽场的修缮账目走不开，才托况远先把衣服给你带过来。”
　　他说着抬眼，眼底带着点浅淡的期待，“你还没试？”
　　百战的视线落在夕杨抚着衣料的手，神情里的怔忪越来越重，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问出了口：“为什么？”
　　夕杨愣了一瞬，只当他是嫌这件衣服耽搁得太久，笑着解释：“你是说为什么拖到今日才做好？那老裁缝做了三十年的武将常服，说给你做衣服不敢马虎，偏生我一开始说不清你的具体尺寸，只记得你肩背的宽度、袖口要留多少余量，他只能凭着往日远远看你披甲的模样反复调整版型，一来二去就多耗了些时日。”
　　百战却摇了摇头，抬眸时目光亮得惊人，像把所有藏了两月的困惑都摊在了烛火下。
　　他往前半步，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又问了一次：
　　“我问的不是这个。这些事，你为什么要为我做？上次我问你是不是想做我的亲卫，你说只是想把我当兄弟。我从来不信什么‘把你当兄弟就什么都愿意做’的鬼话——边营里同生共死的兄弟多了，没人会为我做这些。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手里的兵权、陛下的赏识，还是我手下边营这三
　　万人？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
　　夕杨望着他此刻全然卸下了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眼底的困惑直白又沉重，忽然就笑了。
　　他终于明白，哪怕帐外所有弟兄都能看出自己这点心思，百战也没看明白。
　　他往前站了两步，站到百战面前，语气比布置赌局时都要认真：“若是换作别的兄弟，我可以陪他在酒坛前拼到烂醉，可以在他战场上中箭时拼着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回来，同富贵共患难我都能做到，但我绝不会记着他夜里会冻手，不会盯着他洗澡之后有没有把头发擦干，更不会想着要给他寻一匹最软的料子做件贴体的衣服。”
　　夕杨的目光落在百战紧绷的侧脸上，声音放得很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对方耳朵里：“我和他们说笑打闹，不会想着凑过去碰一碰他们的肩膀，不会不小心擦到指尖就心跳乱半拍，更不会夜里梦到些什么，第二天醒过来，天不亮就得偷偷去溪边洗亵裤。
　　百战，那日我决定自己一人去南陵，我说若能安然回来，想告诉你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百战按在案边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瞬间泛白，连骨缝里都透出点颤意。
　　夕杨伸出手，稳稳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百战下意识要往回缩，却被夕杨用了点力，牢牢握在了掌心。
　　夕杨的笑声低低响在两人之间，烛火把两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素白的锦缎上，缠成了一团暖光：
　　“看来你没忘。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来的那个地方，世道和这里完全不一样，世人把‘喜欢’‘在意’挂在嘴边，人命贱得像草，很多人活不过二十岁，所以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凑在一起取暖，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我在那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对谁动过这种心思。十五岁以前不懂，之后要护着家里人活下去，后来要带着基地里的人一起找活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绷在刀上，根本没空想这些事。后来日子稳了些，也有主动凑上来的人，可我半分念头都生不出来。”
　　夕杨绕过长案时，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纸张边角，带起一阵极轻的纸页摩挲声。
　　他没给百战留出抬步退开的空隙，倾身压过来时，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垂落的额发。
　　一只手牢牢抓住百战还紧握着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另一只手却放得极轻，掌心隔着两层素色中衣，轻轻贴在百战腰侧软而韧的肌肉上。
　　目光毫无避让地撞进百战骤然收缩的瞳仁里，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咬得清晰有力，半分含糊都没有：
　　“直到我掉进这地方，第一眼看见你。百战，我喜欢你——不是战场上同生共死的兄弟情，是这世间男女要换庚帖、拜天地、三媒六证凑齐了，才能关起门来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我从前活了三十年，没对谁动过这种心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人，只能拼着命把手里能摸到的所有好东西，全都往你跟前堆。”
　　百战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只呆呆看着对方。
　　他素来能在万军阵前都稳如磐石的脸上，此刻全是没来得及掩饰的错愕，眼尾那点常年覆着的冷意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像是全然没料到这层被他刻意回避了大半年的心思，会以这样毫无转圜余地的直白，猝不及防摊在烛火底下。
　　“我原先还傻得很，以为你多少能察觉到几分。”
　　夕杨的声音里浸了点发苦的涩意，扣着百战腕子的手却半点没松，反而又紧了半分，“之前尹明说我在这世上一无所有，你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手里握着边军三万，身份差得隔着天堑，根本不可能。”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死死锁着百战的脸，不肯放过对方半分神色动摇：“可我嘴上从来没把这当回事，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我甚至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怕一开口就听见你说你心里早就装着哪家世家的好姑娘——我就这么傻乎乎地憋着，想着只要我一直对你好，把所有能给你的都捧到你面前，总归能等到你点头的那天。直到那日早上你说那些话。说你要定亲，要成亲，要带人一起去边地。百战，想要和你成亲，和你一起去边地的人，是我！”
　　话说到最后，眼尾的酸意终于漫上来，夕杨微微偏头眨了下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声音放得轻得像落在耳边的雪，却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百战，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百战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原本僵在半空的手猛地攥成拳，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盯着夕杨近在咫尺的眼睛，烛火在对方泛红的眼尾跳，像把烧了半宿的火星子，一下就燎到了他的心上，他跟着心里一痛。
　　“你——”
　　他刚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黄沙地里吹了三天三夜的风。一只手还被夕杨抓着，腰侧那点温热的触感像烧起来的炭火，顺着中衣的布料往皮肉里钻，烧得他连后脊都开始发僵。
　　他之前不是没察觉，只是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教过他这种心思该往哪里放，只当是自己身上有对方需要的东西，可以是权力，可以是钱财，可如果是纯粹的感情，太沉，沉得超出了寻常，便刻意按着躲着，不敢往那层想。
　　他也怕对方是一时脑热，慎重道：“给我三日，我们都再想想。”
　　夕杨悬了半宿的心脏猛地往下一落，砸在胸腔里却没沉底，反倒生出点轻飘飘的热意。
　　他原先都做好了被当场拒绝或者直接不予回应的准备，此刻听见这句“再想想”，哪里还能不明白，百战这不是推脱，是把这件事看得重，要认认真真掂量清楚，不肯半分敷衍。
　　他刚要应声说好，就听见百战顺势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僵意：“那你先放开我。”
　　夕杨点了点头，扣着百战腕子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往前一收臂，直接把人牢牢搂进了怀里。
　　百战猝不及防撞过来，脊背撞在身后的案沿上，刚要抬眉质问，就见眼前人影压下来，温热的唇轻轻擦过他的。
　　像一片烧得发烫的羽毛，轻轻扫过冰封了二十多年的湖面。
　　百战整个人瞬间僵住，抬到半空中的手都忘了往下落。
　　他还没从这阵突如其来的震颤里回过神，那点温热又覆了上来，带着夕杨身上刚沐浴后的清冽气息，温热绵软，辗转着吮过他的唇瓣，力道沉而克制，却藏着压了无数日夜的滚烫渴望。
　　他后知后觉要抬手去推，手腕刚抬到半空，夕杨却已经恋恋不舍地退开了半寸。
　　粗重的、带着薄汗的呼吸扫在百战的耳尖上，夕杨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掌下的心脏跳得像战鼓擂得震天，连指腹都能清晰数出那一下重过一下的搏动。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夕杨的声音哑得厉害，贴着他的耳边蹭了蹭，“百战，你嘴唇比我想的，还要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