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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痛快 “小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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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九命!”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顺着看台层层叠叠往上滚,连最顶层的将官席上,都有按捺不住的偏将站起来,把腰间的鎏金腰带解下来直接扔了下去。
李二也跟着人群喊,扔了二十两银子下去,他的好友看得一阵眼热。
往日里只有斩将夺旗的先锋能享的礼遇,今天全落在了这两个从死士营走出来的人身上。虎关的打赏还没清完,熊关的打赏已经堆了半条通道,连几个素来沉稳的老营统领都来了,正拍着桌子叫好,连江明鸢都又让人扔了一支京里带来的老山参。
后帐的点算帐房里,牛油大烛点得通亮,连空气里都飘着点银钱的冷亮气息。
四个账房先生分坐两案,一拨点现银实物,一拨核对今日的赌局流水,算盘珠子从散场到现在就没停过。
十几个亲卫排成两队,把从场里收回来的藤筐挨个往地上倒,碎银串钱先归到铜盆里,玉佩、首饰、布匹单独理出来,连扔进来的干肉、酒罐都挨个登记造册,半点不敢漏。
最边上的木桌上,专门铺了一块油布,分门别类摆着今天的打赏明细:
小舟对虎结束后,全场打赏共得现银八百二十七两,外加七柄随身用的短刀,三把开刃的单刀,刀身上都刻着各自主人的名字,是看客把自己最趁手的家伙扔下来当彩头。
九命锁熊之后,打赏直接翻了三倍,光现银就有二千六百一十一两,外加二十多瓶金疮药,还有将官席上扔下来的三副护腕、两匹整布,连江明鸢那支老山参也单独记在了九命的名下。
算到最后,连带着今日赌局的抽头盈利,总账房先生的手都有点抖,把算珠最后一拨,抬头报数的时候声音都发紧:“今日赌局抽头,刨去给赢钱弟兄们的兑奖银、这几日修建、装点斗兽场的耗材钱,实得纯利一万一千二百三十六两;全场打赏拢共算下来,现银三千四百三十八两,各类实物按照最低价估价后,总价值超过两万八千七百两。”
帐房里瞬间静了。
这些天跟着连轴转的亲卫们,原本还紧盯着攥着记账的炭笔,此刻都忘了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案上摞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他们在边军当差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一天之内能挣出这么多银子——往常全营一个月的饷银加起来,也不过这个数。
帐帘这时被轻轻掀开,夕杨一身劲装走了进来。他走到案边,指尖扫过摊开的明细账目,目光在小舟和九命的打赏份额上停了停,又看向旁边堆着的金疮药,忽然笑了。
“别愣着。”
夕杨指尖叩了叩积着半层细沙的桌面,声音清亮得像淬过晨露的刀刃,每一个字都落得扎实:“先把小舟和九命的份例单独剔出来,那些从看台上扔下来的实物打赏,按之前说好的两成比例分。先派人去问他们俩,是要留现成的东西,还是折成现银。
伤药、趁手的短刃这些,他俩在斗兽场里拼过命,多半愿意直接留下用,要自己用,还是给和他一起关进去的,都不管。剩下的所有赏物,全数送去将军帐里听候调配。连带着所有兑出来的银票,也一并送过去,半分不留,全听将军安排。”
帐下的军需官攥着账册还在发怔,他比谁都清楚,百战早在三天前就当着全营将校的面把话说死了——斗兽场赌局是夕杨一手搭起来的路子,所有筹到的银钱,先扣掉建场地的石料钱、百家军这几日的工钱,剩下的怎么花,全由夕杨一人说了算,旁人连半句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营里早私下传得沸沸扬扬,几个跟着百战守了三年边的老卒蹲在粮垛边咬耳朵,说这么大一笔银子,换谁都得先往自己腰包里塞点,这位新来的,指不定要先谋几身嵌钢的好甲,再拉几车烈酒回帐慢慢享用。
可谁也没料到,夕杨连刚兑出来的银票封条都没拆,领着人把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一捆捆裹好的实物打赏,直接抬进了百战的中军帐。
莫琛修养几日就回来了,此刻正站在旁边账册边,手里的狼毫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团,他都没察觉。
那日他光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帐外,原以为凭着多年的旧情,总能逼百战松口给儿子留条活路,是夕杨第一个从帐里踏出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刚从校场蹭来的泥点,三言两语就把他以情挟人的路数堵得半分余地都没有,既没破军规,也没让百战落个薄情寡义的骂名。可夕杨最终却得了个仗着将军信任,投将军所好,就敢对将军军师步步紧逼的骂名。
他今日曾私下算过,这斗兽场开了才短短一日,流水已经抵得上边军大半年的饷银。握着这样一个日进斗金的法子,虽说只是一月三次,可这数目也相当可观,别说几身好甲几车酒,就算是在边地建一座私宅、养几千私兵,也是绰绰有余。
可他偏半分不留。
莫琛指尖微微发颤,看着账页上“全数移交中军帐”那行刚落的墨字,心里翻上来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若说这人图钱,这满箱的银子摆在眼前,他连指尖都没多碰一下;若说他图权,到今日为止,他在营里挂着的正式名头,还只是个伙房里帮着揉面的伙夫,连个亲卫的名分都没挣上。
既不为钱,也不为权……
莫琛被几位管事拉回心神,抬眼往主帐的方向望了一眼,夕杨的背影正站在风里,疾步往主帐走,玄色衣摆被边地的风掀起来一角,他忽然就懂了——这人拼着命搭起整个斗兽场,把能攥在手里的权和利全往外推,图的怕一开始就不是别的,而是里面正坐着那位。
只是夕杨这样的人,一身本事能在这乱世里能撑起半片天,要钱有钱,要谋有谋,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偏要把所有心思都拴在百战身上?
可偏偏那些贵人,都把明晃晃的疼爱往百耀身上堆。
孙小刀把手里的长矛往地上一顿,枪头震得地上的黄沙簌簌往下掉,语气里全是扼腕的可惜:
“今日听着斗兽场那边的吼声,我心都快飞过去了,偏生轮我值守,半步都走不开。等下轮我不当值,天不亮我就往城南跑,谁拦我跟谁急。”
旁边几个靠在营桩上擦刀的亲兵立刻跟着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连手里的布巾都停了。
孙番刚点完岗哨回来,接过话头时嘴角还压不住笑:
“你是没赶上,咱们亲手一筐土一筐石垒出来的场子,今日一开,整个黑石城的人都跟疯了似的。看台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些赌红了眼的主,银子往台上砸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我没忍住,把这个月刚发的饷银全押进去了,本来还以为那个斗狼的汉子人高马大,稳赢,谁能想到最后是两个看着身板还没我壮实的小子硬生生把局面扳过来了。我明明都看出来他们是练家子,肯定身手利落,可真没料到能狠到这个地步。也就赵叔眼光毒,看不懂花架子也摸得准门道,今日一把接一把地赢,揣着好几两银子回来,嘴都快笑歪了。”
孙小刀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真这么神?快给我细细讲讲!前几日还有人在营里嚼舌根,说夕子整日往帅帐跑,全靠讨好将军才拿到斗兽场的差事,今日看着那一箱箱往粮台抬的赏银,那帮货全闭了嘴,连个屁都不敢放。我隔着这么远都觉得心里痛快,比我自己打赢了别人还解气!”
正说着,赵胜端着铜盆从水边洗漱回来,听见这话当场就把盆往石墩上一放,水珠溅得满地都是,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可不是!我活了大半辈子,也算见了些世面,可从来没像今日这么痛快过。以前咱们兜里连买酒的钱都掏不出来,现在靠着这斗兽场,边关弟兄们的饷银能落进自己口袋,粮饷,衣物,武器,药,眼看着都有了盼头,连之前那些说风凉话的,现在都抢着要去场子里帮忙。这口气,憋了多久了,今日终于顺过来了。”
几个人围着营桩说得热闹,风从城南方向吹过来,吹不散热闹。
帐中的烛火燃得正稳,灯花噼啪轻响了一声。
夕杨掀帘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百战立在案前,指尖悬在那件素白锦缎成衣上,指节绷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直到细微声响落在帐中,百战才猛地回神,抬眼时眼底还凝着一点没散的怔忡。
夕杨脚步放得松快,走到案边时视线先扫过衣料流畅的走线,笑音先落了地:“衣服试过了?合不合身?”
百战的目光还落在衣料暗绣的云纹上,声音轻得像飘在烛火上:“这件衣服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