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四场 她指尖 ...
-
她指尖捏着那枚嵌了东珠的玉牌,玉牌是去年她及笄时陛下亲手赐的,触手温凉,指节细白得几乎要和玉色融在一处。
身后跟着的护卫个个佩着削铁如泥的环首刀,连斗兽场场主都亲自弓着腰站在阶下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把注码登了。”
她声音清软,却没有半分犹疑,抬眼往场中九命的方向扫了一眼,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落进寒潭里的碎星。
身边的账房先生捧着登记簿的手都在抖——五千两的注码,别说是这小小边城的斗兽场,便是京师里最顶级的赌坊,一年都未必能接下这么大一笔由头全在一个死士身上的重注。
没人敢抬头直视她的脸,却谁都知道,太子少师江正和商铺开满安国的夫人金枕书把这个老来才得的嫡幼女宠成了心尖上的肉,别说是五千两银票,便是她今日要斗兽场,少师大人也能笑着让人连夜拆了送进府里。
因为她前面押注最高,所以由她选第四轮猛兽,但却不能押注。
她指尖轻轻点向兽笼的方向,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全场人的耳朵里:
“把我选的猛兽放出来吧!”
铜闸的铁锈味还裹着风往人衣领里钻,满场的哄声刚要卷着“五千两买个死人”的哗然炸开,江明鸢的护卫已经上前,抬手掀开了那辆一直停在高台侧方、罩着黑布的兽车。
铁链轻响,笼门缓缓落下来。
满场的喧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没有尖牙外露的恶狼,没有鬃毛倒竖的猛兽,从笼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大马,连一根杂色的毛都找不到,蹄子上裹着软牛皮,踩在斗兽场的石灰岩地面上,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它颈侧挂着鎏金的笼头,鬃毛梳得整整齐齐,用银丝带扎了十几道小辫,嘴里还嚼着半块没吃完的蜜渍燕麦饼,看见满场乌泱泱的人,非但没半点凶性,还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这、这就是江小姐选的‘猛兽’?”
前排的赌客手里的铜钱“当啷”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斗兽场第四关的猛兽,这……这样漂亮的马也是猛兽?”
执事手里的铜锣差点没拿稳,弓着腰往高台上凑,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声音压得发颤:“江小姐,您这……这不符合斗兽场的规矩啊,这关该放的是猛兽,您牵来一匹马,这这这……”
江明鸢指尖捻着那枚陛下赐的东珠玉牌,眼尾的笑意漫开一点,扫了那执事一眼:“我押了全场最大的五千两,斗兽场的规矩里,只说第四关要放猛兽,没说猛兽必须是什么。”
她往前迈了半步,月白罗裙的裙角扫过阶边,声音清软却字字清晰,顺着风落进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我这匹‘雪狮子’,是我去年从西域大宛花了三千两黄金买回来的,寻常的狼见了它,连靠近三步的胆子都没有,论起‘猛兽’的名头,它在西域的草原上,可比这斗兽场里的饿狼响亮百倍。”
执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转头去看站在角落的场主,场主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对着他拼命使眼色——这位主儿是太子少师放在心尖上的嫡女,她母亲金枕书的银票能把整个斗兽场连地基都买下来,别说牵来一匹马,便是她今日要把斗兽场的狼全放生,他们也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但为了验证她说的话,铁笼的闸门被人从后面拉开,三匹早就饿红了眼的饿狼猛地窜了出来,涎水拖得老长,尖牙闪着冷光,直冲着站在场中央的九命扑过去。
满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往前踏了一步,前蹄轻轻往地上一跺,没有嘶鸣,只从鼻腔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响鼻。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狼猛地刹住了步子,爪子在石灰岩地上划出三道白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攥住了身子,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刚才还凶戾的眼神,此刻全变成了怯意。
剩下两匹狼也紧跟着停住,围着那匹白马转了半圈,连龇牙的勇气都没了,最后竟齐刷刷把尾巴夹得紧紧的,缩到了斗兽场的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九命原本已经攥紧了手里的短刀,旧伤扯得肋骨生疼,连呼吸都带着血味,此刻也愣在原地,抬眼望向高台上那抹月白的影子。
江明鸢倚着栏杆,指尖轻轻撑着下颌,看着场里的景象,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这马自小在草原上跟着野马群长大,身边跟着的都是能搏狮豹的头马,这几匹狼,闻见它身上的野气,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
她身边的仆妇强忍着笑,补充了一句:“小姐为了今日,提前三日就给这马喂了用虎骨泡过的草料,别说是几匹狼,便是那只之前伤了苑卒的大虫,站在它跟前都得绕着走。”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等着看九命被狼群撕碎的赌客,此刻个个张着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谁都没料到,这位金尊玉贵的嫡小姐,一出手就把所有人认定的死局,直接变成了一场连半分血腥味都没有的闹剧。也不能说她违规,这马确实对狼来说是猛兽,可却亲人。
于生站在场边,刚才还绷得快要断裂的肩背忽然松下来,盯着场里那匹正低头啃地上散落的干草的白马,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江明鸢的目光终于落到九命身上,隔着大半个斗兽场,她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我随父亲来这黑石城,本是想看看传闻里用黄褐色石灰岩垒起来的斗兽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刚进场就看见你拖着断了的肋骨,还把脊背挺得这么直。”
江明鸢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系的银纹丝绦,眼尾那点刚漫上来的冷峭笑意忽然软了半分。
“我今日前后连押三局,五千两银子全折在里面了。”
她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围过来的几个管事、主管听清,“第四场按规矩我不能再下注,这点银子还不至于让我记恨一个刚从斗兽场里爬出来的人,更犯不上要他的命。”
她抬眼扫过场边几个神色闪烁的赌客,话锋轻轻一转:“但我能容得下,不代表旁人也能。今日满场几万赌徒,输得倾家荡产的不在少数,谁能保证没人输红了眼,转头就把账算在第四场的人头上?真要是有人暗下杀手,斗兽场平白折了个能撑场子的好手,往后谁还敢来这里卖命?”
场主倒是不怕今日闹出乱子,毕竟有这么多兵卒来镇场子,可还是感激对方好心提醒疏漏,况且对方还真金白银花了这么多,脸上立刻堆起圆滑的笑,连连点头:“江小姐果然心细如发,考虑得周全!您说的这事我转头就亲自去跟上面禀明,立刻改规矩,往后凡是参加了前三关的人,第四场抽签直接剔除,绝不给人留半分下黑手报复的机会。”
他说着话,袖子底下狠狠往旁边执事的后腰上掐了一把。
那执事举着铜锣僵在原地半天,被这一掐才猛地回过神,把铜锣往台面上重重一敲,铜声震得场边还在吵嚷的赌客都静了几分,他扯着嗓子高声喊:“第四关——九命,通关!”
欢呼声瞬间炸了场,那些押了九命的赌客,疯了一样把手里的筹牌往天上扔。没人注意到,缩在墙角的三匹饿狼,此刻正排着队,小心翼翼地往铁笼的方向挪,生怕慢一步,就被那匹白马回头瞪一眼。
江明鸢转身往珠帘后面走,仆妇跟在她身后,忍不住低声问:“小姐,您这五千两砸下去,传回去夫人该念叨您了。”
她指尖轻轻拂过鬓边的素银缠枝簪,回头往场中望了一眼,九命正站在白马旁边,那匹雪色的大马竟低下头,用脖颈轻轻蹭了蹭他沾着血的胳膊。
“我母亲当年在江南,看见路边被人打得半死的小乞丐,都能掏出百两银子给他赎身。”江明鸢笑了笑,裙角的东珠随着脚步轻轻晃,“五千两对我们金家来说,不过是几间铺子一月的流水,况且还能换一条不该死的命,划算得很。”
第四场命数关的铁闸哐当落锁时,斗兽场的欢呼声几乎要震掉黄褐色石灰岩墙面上的浮尘。
当小舟和九命重新站上看台时,看台上的喊声瞬间炸了。
银锞子、铜平安牌、兵卒们挂在腰间的钢刀穗子像雨一样往下落,有人把刚领到的半袋炒米都直接抛进了场中,碎银砸在黄沙上,负责清场的杂役躲在石柱子后面,生怕被这漫天飞的打赏砸中。
看台下扔上来的伤药、干肉和整罐的酒,堆在九命脚边快没过脚踝。
赢了三局或四局的赌客,把手里的银票都往空中抛,银叶子、铜钿、甚至连姑娘家头上插的银簪子都混在雨一样的打赏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