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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熊斗 不论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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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众人如何讨论,第三场斗兽开始了。
熊关的铁闸刚拉起,那只棕熊便撞碎半扇木栏冲了出来。肩高近七尺的巨兽浑身黑毛沾着旧血,熊掌拍在地面时,连斗兽场的石砖都震得发颤,粗重的喘息裹着腥风直扑看台。萧云志是看过皇家斗兽的,皇家死士进熊关至多撑二十余息,皇家死士尚且如此,凭这些死士,半刻钟根本熬不过,看台上的赌客早有人提前拍着桌子喊“三招撕碎”,押九命活不过十招的筹码堆得像小山。
九命却没退。
他方才在狼关就摸透了斗兽场地面的泥层软硬,此刻脚下踩着半块带棱角的碎石,既不往开阔处跑,也不举剑硬接熊的扑击。
棕熊一掌扫过来,带着能拍碎肋骨的力道,他矮身贴地滑出去半尺,短剑顺着熊爪的缝隙擦过,在熊的前肢上划开一道浅血痕。
巨兽吃痛,狂吼着转身,沉重的身躯撞向旁边的石墙,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九命却借着这股反弹的风,翻到熊的侧后方,剑尖精准点在它后颈的旧伤处——那是这头熊之前被猎人捕时留下的软肋。
一人一熊在黄沙地里周旋,熊的掌风扫断了九命的束发带,他半束的黑发散下来,沾了满脸血泥,却连眼神都没乱。
棕熊久扑不中,狂性彻底被勾出来,人立起来用全身重量往下压,九命却不退反进,侧身钻进熊的臂弯下,左手死死扣住熊颈上的粗毛,右手的短剑顺着它肩颈的软肉往内侧别,逼得巨兽疼得不断往后退。
看台上的喊声早变了调,先前喊“死定了”的人此刻攥着拳头站了起来,押九命输的赌徒脸都白了,反倒是几个先前就看好他的江湖人,拍着栏杆喊出了破音的喝彩。
从铁闸拉起的那一刻算起,早过了半刻钟。
九命没给这头熊再反扑的机会,他借着巨兽后退的力道,脚下踩着熊留在泥里的深爪印,一步一步往前逼。
短剑始终抵在熊颈最脆弱的软处,只要再往里半寸就能刺穿血管,那凶悍了大半年的巨兽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庞大的身躯撞向方才冲出来的铁笼。
九命最后在熊臀上狠狠踹了一脚,那棕熊闷吼一声,竟像被赶的家畜似的,笨重地缩回了笼中。
他反手“哐当”一声拉下笼门的铁栓,把这头连三个壮汉都拖不住的凶兽,彻底关回了笼里。
全场死寂三息,紧接着山呼海啸的喊声几乎要掀翻斗兽场的顶,执事攥着名册的手都在抖——黑石城斗兽场,将会因为这场把熊完整逼回笼子里的战斗扬名。
九命站在笼边,拄着短剑微微喘气,血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滴,右手似乎抬不起来,眼神却亮得像淬了寒星。
斗兽场的风还裹着熊的腥气,上一场的赌局结果刚落定,看台上已经炸成了一片哄闹。
先前押九命撑不过三招的人,此刻拍着大腿喊“邪门”,谁也没料到那个看起来身形不算最壮、连肌肉线条都没绷得太凶,一脸冷酷的人,竟能把几百斤的熊硬生生逼回笼子。不少人之前光看他面相温吞、肩背不算最宽,下意识把他归成了凑数的软柿子,大把筹码砸下去赌他速死,此刻输得底朝天,却半点恼意都生不出来——方才那套贴地走、剑锁熊颈的动作,看得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这种级别的人,能押到他赢,那才是撞了大运。无数人后悔,不该像第一场看小舟那样,又犯同样的错误,错过了这次机会。
“李二!你……你又中了!”
旁边穿短打的汉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都因为激动泛着红,嗓门大得把周遭的哄闹都压下去半截,“三场全中!一百二十两啊!我在码头扛包扛到死,省吃俭用攒两年都未必能摸得出这个数!你当初掏出来的本钱才十五两,这一下净赚一百零五两——我的娘哎,你这眼力真是没谁了!”
他说着就拍李二的后背,拍得人肩膀都晃,笑声亮得震人耳朵:“李二你可真他娘的是个神人!我之前还拦着你别往那匹‘必输的废马’身上砸钱,现在脸都被打肿了!”
周围的目光早全黏了过来。
几个攥着空钱袋的赌客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往他手里那堆银票上瞟,有人咂着嘴啧啧称奇,有人伸手虚点着那叠银票,语气里的羡慕都快漫出来:“我就说从来不下注的人都要开始下了,一定是看准了,每场都盯着那些人的步法看半柱香,原来人家早把门道摸透了!”
“早知道我跟着你全押,这会子也能把欠的赌债全清了!”
“你这眼光,真行!下次你还来吗?”
李二指尖捻着最上面那张银票,嘴角勾出一点极淡的笑,把银票收好,没说话。
萧云志在斗兽场的木栏边站定,指尖捻着第三枚输空的铜筹,指腹把筹面磨得发暖。
前三场他都跟着旁人下注,三场全输。
起初只当是手气偏斜,直到第三场那个断了三根肋骨的死士,硬生生把比他重两倍的斗兽锁喉拖死在泥地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押的三场,简直是个笑话。
他从前根本不算了解这些死士。
府里养他们,从来只当是淬了毒的刀,平日里锁在暗无天日的刑房后仓,管他们吃的是馊饭还是冷肉,管他们身上的旧疤叠新疤,只要接到死令时能冲上去、能下死手,便是合格。
至于他们每个人能扛多少伤、能在绝境里玩出多少不要命的花样,谁会费心去记?刀钝了、卷刃了,换一把便是,物件而已,犯不上多费心神。
之前夜袭折了大半人手,被俘的那十个死士,他半分心疼都没有。只当是一批用废了的耗材,扔了便扔了,回头再花银子养一批便是。
可这三场看下来,他盯着场边那些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后脊忽然漫上一层凉意——他从前随手弃之如敝履的,哪里是没用的弃子,是一群把命熬成了铁、能在死局里硬生生撕出活路的狠角色。
他攥紧了手里空空的钱袋,铜筹的棱角硌进掌心。
原来这么多年,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执刀人。
他握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却一直只拿它劈柴。
有人把空了的钱袋往桌上一摔,笑着骂“输得痛快”,转头就跟身边人拍板:下一场不管对上什么,都得把眼睛擦亮,绝不能再光看身形外貌瞎下注。
第四场的押注时限比前三场提前半柱香便截止了。
执事把铜闸“哐当”一声落死,拍着铜锣绕场走了一圈,高声喊三遍“封筹”,连最后一个攥着碎银挤到栏边的闲汉都被差役拦了回去。场边的铁箱里堆满了银票与碎银,没人再能改半分注码,接下来便只剩抽生死签这一道程序。
签筒是沉铁铸的,黑沉沉往石台上一放,执事的声音裹着风扫过全场:“第四关——抽中者即刻上场。”
底下的死士挨个上前,指尖刚探进签筒,最末尾的九命便先一步抬手,指尖稳稳夹住了那支刻着红痕的签。
“九命!”
执事唱名的话音刚落,全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哄然炸开。
满场的人几乎都认定这是个必输的死局——前面和熊连番搏杀,连番见血,连站着的力气都快耗干了,九命明显肋骨断了,右手都抬不起来,这会子再进狼关,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囚栏边的于生当即往前跨了半步,手按在栏铁上指节绷得发白,转头就朝执事开口:“我替他上。”
“规矩定了,抽中谁便是谁。”执事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规矩不能改,谁来都不好使。”
其余几个死士也纷纷往前挪,刚要开口替人求情,九命却先抬手,轻轻按在了于生的胳膊上。他摇了摇头,没说半句多余的话,也没半分要旁人替自己上场的意思,指尖把那支红签捏得稳稳的,转身就往场中的铁闸走。
旧伤在他动作时扯得渗血,血珠顺着手臂、裤腿往下滴,他却像半点知觉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铁闸下抬眼望向高台,静静等着属于自己的这场生死局落定。
珠帘被素白指尖轻轻掀开一道缝,太子少师的嫡幼女——江明鸢从阴影里走出来时,满场嘈杂都不自觉轻了半分。
她穿一身月白绣银纹的罗裙,裙角只缀了三两颗细碎的东珠,走动时却像把满阶月光都揉成了流动的云,连鞋尖绣的那点兰草纹样,都用了最上等的苏绣劈线,针脚细得风一吹就像要活过来。
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簪,余下的发丝松松挽着,露出的颈侧白得像浸了三年的羊脂玉,眼尾微微上挑时,眼波亮得能接住场边所有晃荡的灯火。
身边跟着的仆妇是府里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手里捧着的描金托盘上,一叠银票压得稳稳的,最上面那张盖着京师最大银号的赤金印,连托盘边角都嵌着一圈她平日里用惯了的蜜蜡珠。
她指尖捏着那枚嵌了东珠的玉牌,玉牌是去年她及笄时陛下亲手赐的,触手温凉,指节细白得几乎要和玉色融在一处。身后跟着的护卫个个佩着削铁如泥的环首刀,连斗兽场场主都亲自弓着腰站在阶下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把注码登了。”
她声音清软,却没有半分犹疑,抬眼往场中九命的方向扫了一眼,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落进寒潭里的碎星。
身边的账房先生捧着登记簿的手都在抖——五千两的注码,别说是这小小边城的斗兽场,便是京师里最顶级的赌坊,一年都未必能接下这么大一笔由头全在一个死士身上的重注。
没人敢抬头直视她的脸,却谁都知道,太子少师江正和商铺开满安国的夫人金枕书把这个老来才得的嫡幼女宠成了心尖上的肉,别说是五千两银票,便是她今日要斗兽场,少师大人也能笑着让人连夜拆了送进府里。
她指尖轻轻点向兽笼的方向,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全场人的耳朵里:
“把我选的猛兽放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