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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九命   黄褐色 ...

  •   黄褐色石灰岩垒成的斗兽场顺着城南缓坡铺展开,最下层正中心的斗兽池陷在三丈深的凹地里,三尺厚的细黄沙被前日的石碾压得平平整整,脚踩上去能陷下半寸,连兽爪扑腾起来的力道都能卸去三分——这是夕杨特意叮嘱的,既防死士借硬地借力暴起伤人,也能避免猛兽扑击时借力过猛撞向石墙,平白坏了场上的规矩。
      四周竖起三丈高的青石墙,墙顶密密麻麻嵌着倒刺,尖锋朝外斜斜支着,别说野兽,连惯会攀墙的飞贼都找不到半处下脚的地方。墙根处还凿了半尺宽的排水槽,往后雨天积的沙水都能顺着暗道排去城外的河沟,绝不会让场地积成烂泥塘。
      场地底下是纵横交错的地窖通道,铁笼、拴兽桩、临时囚室一间挨着一间,粗重的兽吼隔着半尺厚的石墙闷声传上来,震得上层看台的人脚底都跟着发麻。
      通风口特意绕开了看台的主风道,腥气散不到客人席上,只顺着后山的风口往林子里飘,连附近的猎户都没察觉出异样。
      那十个从死牢里提出来的死士,也被单独押进了最靠里的几间囚室,铁栅门落锁的脆响混着虎狼的低喘,在潮湿的石缝里绕来绕去。
      通道的石门做了双层隔音,外头的喧闹传不进来,反倒把兽吼的威慑力沉得更重,连最不怕死的老兵走过这儿,都得后颈发紧。
      昨日被他们其中一人托付的三花小猫,早被狱卒裹在旧棉布里带出了斗兽场——这小东西平常见的都是院角的麻雀,哪见过满地窖的吊睛虎和黑瞎子,隔着铁栅就炸了毛,连叫都叫不出声。
      那狱卒也是边军里滚过的老兵,最懂这些刀口舔血的人的执念,拍着囚室的铁栅跟他打了包票:
      “猫我给你送到白家军营地的伙房,那儿的伙夫手最巧,顿顿都能给它留口热米汤。你要是有命活着从场上下来,我亲自把猫抱到你跟前;要是真折在场上了,我也托送粮的兄弟,给它找个不会被野兽叼走的安稳窝,绝不让它曝尸野地里。”
      他边说边端来刚出锅的馒头、上面铺了一层肉的面条、煮熟的鸡蛋等放在每个牢房送饭食的口子,“将军吩咐,让大家上去前吃口热乎的垫垫。”
      临上场前要填身份牌挂在腰侧,他以前的主子——百耀之前随手给他安了个“问柳”的诨名,取自“寻花问柳”的荤话,这些贵人总是这样以作贱人为乐。后来又把他们当成礼物转送给了萧云志。
      他捏着炭笔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只觉得“问柳”这两个字轻飘又肤浅,像极了前半生被人随手摆布、连自己名字都做不了主的日子。
      指尖的炭笔往麻纸上一落,他直接划掉了原来的两个字,笔锋沉劲,落下个端端正正的两个字——“九命”。
      猫有九条命,他这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今天也该自己说了算。
      看着他做法的另外几人,也把吊牌上名字改了。再也没有人会叫问七、问九这样的名字,只有小舟、于生。
      麻纸贴在铁牌背面,执事过来查验时扫了一眼,没说半个不字——昨日夕杨特意交代过,上场的人想改名字,全随他们自己,只要不扰乱号牌登记的秩序就行。前面三场看他们自愿,最后一场才抽签。
      小舟把最后一个绳结系紧,抬眼扫过身边几人,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被风送进几人耳朵里,又不至于传到墙顶执事的耳朵里:“弟兄们,一会儿虎关我上第一场,都别和我争。”
      于生立刻皱起眉,刚要开口反对,小舟先阻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透,这些动物最忌闻到血味,你一上场,它们全往你伤口扑,半分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往沙地上吐了口混着沙粒的唾沫,嘴角勾出点极淡的笑:“这几日在囚室里,狱卒没像从前那样把咱们往死里打,每日还能领到两顿饭,昨晚临上场前,伙房的人还偷偷塞了块卤牛肉过来。我活了二十二年,从记事起就在死人堆里滚,从来没吃过这么踏实的饱饭。哪怕他们是做戏……”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腰侧刻着“小舟”两个字的铁牌,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从前咱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做不了主,别人叫你问七你就是问七,叫你问九你就是问九,命贱得连地上的沙粒都不如。这几日我躺着囚室的草堆上,恍惚间真觉得,咱们也能像个活人似的,过几天不用攥着刀睡觉的日子。”
      “我先冲第一场,把老虎的性子摸透,把它们扑击的路数给你们趟出来。”他把靴底在沙地上碾了碾,“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跟虎狼打过不止一次交道,比你们都熟。你们留着力气,等我把老虎磨掉一些耐力,后面的人上场,才能多几分活下来的把握。这些人这几天只给这些动物吃一点东西吊命,是为了激发凶性,却也没饿咱们。这倒使咱们活下去的希望还是有的。熊是最难的,只能留给弟兄们了。”
      看台顺着缓坡层层往上抬,最前排的贵人厢全铺了厚软垫,描金桌案上早摆好了温过的果酒、切得匀细的蜜饯和盐渍梅干,连盛果干的碟子都是细白瓷烧的;往上层数是士族席,每人都有半尺宽的条凳,桌上摆着粗陶碗盛的淡酒;再往上几层便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平民席,连最高处靠近木栏的最后一排都挤得水泄不通,晚来半个时辰的人只能扒着一切能扒的地方踮起脚看,那些来晚了,被挤到最后的也能看见。
      这是黄忠带着新兵熬了几晚赶出来的活,每一排看台都比前一排高出半尺,哪怕是最末排的人,视线也能越过前面的头顶,清清楚楚看见场中黄沙的纹路。
      场边四面立着丈高的铜炉,炉里燃着混了苍术、皂角的驱兽香,风从城南吹过来,香料的苦香混着细黄沙晒透后的土味,裹着满场的人声往人鼻子里钻,连深秋的寒意都淡了。
      这香是洛长平带着人从后山采的药材配的,既能压下兽类的凶性,又不会熏得人睁不开眼,连最娇贵的世家小姐坐进贵人厢,都不用拿手帕掩住口鼻。
      穿短打的汉子抹了把额角的汗,胳膊肘撞了撞身边同伴的肋下:“咱们这黑石城离京城官道才四十里,我原以为就我们俩脚程快,没想到半个城的人都挤过来了,这热闹比去年秋祭的庙会还盛!”
      同伴手里攥着半块麦饼,啃得咔嚓响,抬下巴往场边执事举着的铜锣那边点了点:
      “你当只有你消息灵?前几日说书先生在茶铺连讲了三天要建斗兽场的新鲜事,街上的差役举着告示从东街喊到西街,连乡下的里正都在村口贴了官府的告示,方圆几十里的人谁不知道?我今日寅时就从家里往这儿赶,挤了小半个时辰才抢到这个位置,幸好这里设计的好,在全场哪个位置都看得见——你听,号角响了,这就要开场了!”
      巳时正的日头刚斜斜扫过黄褐色石灰岩的斗兽场顶,三声沉浑的号角便刺破云际,连场边铜炉里飘出的驱兽香都震得晃了晃。
      号角手是边军里挑出来的,气足声沉,三声吹完,连场外街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停了吆喝。
      执事敲着铜锣绕着青石尖刺墙走了一圈,铜声撞在层层看台上,把满场的喧闹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他是百战亲手挑的人,嗓门亮,吐字清,半个字的含糊都没有:
      “诸位听好!今日首场斗兽,分四关定胜负!”
      “第一关为虎关,斗兽士仅持一把没有开刃的单刀入场,对阵一头饿足三日、野性完全被激出来的吊睛虎,从闸门落下的瞬间算起,在黄沙场内完整撑满一刻钟,且未被虎爪撕碎拖走,就算过关。刀是钝刃,不会一上来就把虎砍死,也不会让斗兽士靠利刃取巧,全凭力气和身法硬拼。”
      “第二关为狼关,斗兽士更换为一柄尺长短剑,待七只同样饿足三日的野狼从侧门依次放出后,计时即刻启动,依旧要在群狼环伺下撑满一刻钟,身上要害未被撕咬断气,方算通关。狼是从后山捕来的野种,没受过训,不会按套路扑人,全看斗兽士能不能稳住心神。”
      “第三关为熊关,斗兽士可在入场前从墙边兵器架上任选一件趁手武器,独自对阵一头成年黑瞎子,这一关的时限直接砍为半刻钟,只要能在熊掌的拍击下不被当场拍碎头骨,撑到计时结束,就算过了这最难的一关。兵器架上的斧、锤、铁锏全是实沉的家伙,半分偷工减料都没有,选什么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第四关为命数关,所有斗兽士一同抽签,包括前面对战过的,签筒里对应着不同的猛兽号牌,抽中哪一头便赤手空拳上场,没有武器傍身,全凭自身本事从兽口下活下来,限时四分之一刻钟。猛兽类别由今日押注最多者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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