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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三花   夕杨没 ...

  •   夕杨没愣太久,转头冲门外喊:“尹明。”
      尹明一个激灵就撞开门进去了。
      “你去叫上久安和长平,三人一起去桂花后巷。”夕杨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日常巡哨,“刚好这一片的换防时间到了,你们和况远说了再去走一趟。”
      尹明应了声转身就要往外冲,夕杨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上来:
      “先回营区冲个澡,把你进山沾的狼味熊味全洗干净。那猫受了惊,鼻子比人灵十倍,你一身猎场血气过去,它听见动静早就钻阴沟底躲死了。再从帐里带瓶烈酒、一卷消毒纱布,看看那两条断腿还能不能接,别等你们把它抱回来,猫先疼得断了气。”
      那死士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冷硬如铁的眼波里终于渗进一点活气,他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尹明背影上,像是要把这个背景记牢。
      尹明却没回头,靴底踩得尘土扬起来,一阵风似的往营区方向疯跑,刚转过拐角就撞见下值迫不及待来找他们的洛久安。
      三个人根本不用多商量,打水的打水,翻找伤药的翻找伤药,连平时最守规矩的洛长平都偷偷往袖袋里塞了块软麻布,准备给那断腿的猫当临时裹布。
      本来还得半个时辰才能走完的洗漱流程,硬生生被他们一刻钟就折腾完了,跨上马背的时候,洛久安还在回头笑:“等把猫带回来,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百耀府里铁打的死士,看见猫的时候眼睛会不会红。”
      那死士连头都没转,视线却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黏在尹明背影上,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拐过廊角,连靴底蹭过土路的声响都彻底消了,他眼睫都没动一下。
      门外三匹马的蹄声由近及远,踏得铺向清溪镇的石板路轻响。
      他就这么维持着半抬眼的姿势,钉在原地,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怕惊飞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过半个时辰,熟悉的马蹄声又从石板路上滚了回来,铁掌叩着石板,节奏和方才离去时分毫不差。
      死士的肩颈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扇粗木门上——方才狱卒怕他挣断镣铐,除了给他上了手镣,还戴了脚链,却偏生留了道手腕宽的缝隙,刚够视线穿出去。
      尹明当先跨进这片斗兽场,身后跟着洛久安和洛长平,几个闻讯凑过来的侍卫也跟着挤到门口,踮着脚往刑房里瞅。 尹明嗓门亮,隔着老远都能听清:“我顺着桂花后巷的阴沟找过去时,那小东西正缩在破瓦堆里,左后腿软塌塌地垂着,毛上沾了泥和血,见了人还弓着背嘶嘶哈气,爪尖死死勾着块发臭的熏肉,死都不肯松。”
      “哪是不肯松,是护食护得紧。”洛久安笑着接话,伸手掀开怀里裹着的旧棉袍,露出里面缩着的三花。
      猫的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蒙着点没擦干净的灰,两条后腿裹着层干净的白麻布,正叼着半块软糕,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我们在巷口找店家要了碗温羊奶,它起初还炸着毛,闻见味就绷不住了,舔得碗底都亮,喝完就往我手边上蹭,叫起来软乎乎的,哪还有半分哈人的凶样。”
      话音刚落,那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从棉袍里探出头,隔着半开的木门,精准地望向刑房深处那个满身血痂的身影,喵地轻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刚落,刑房里的铁链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颤响。
      死士垂在身侧的手猛地绷紧,嵌进掌心的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方才半个时辰里连眼睫都纹丝不动的人,喉结极重地滚了一下。
      他没说话,甚至连上半身都没往前倾,只有视线穿过那道窄窄的木门缝,牢牢锁在洛久安怀里探出头的三花身上。
      “咔哒——”
      厚重的木门只拉开了半尺宽的缝隙,刚够容下一个人侧身进去。
      洛久安弯腰钻进去,脚刚沾到刑房里积着霉水的地面,就看见那死士还坐在墙根的干草堆上,满身血痂的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神都没往他身上多落半分,自始至终,视线都钉在他怀里的三花身上。
      洛久安没往他跟前走,进门就把裹着猫的旧棉袍轻轻放在地上,连猫带布往他的方向推了半尺。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起身,没多停留半步,侧身从半开的门缝里退了出去。
      狱卒立刻把门锁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落锁的声响在安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直到洛久安的靴声彻底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消下去,连尹明守在门外的呼吸声都淡了,墙根下的死士才终于动了。
      他撑着冰冷的墙面慢慢站起身,沉重的脚镣拖过地面,铁链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走得极慢,直到脚尖碰到那团裹着猫的旧棉袍,他才缓缓蹲下身,动作轻得不像个能单刀劈翻三个府兵的死士,用指腹,虚虚托住了猫的后背。
      三花像是一点都不怕他,抬着脑袋蹭了蹭他沾着血痂的手腕,喵地轻叫了一声。
      死士紧绷了整天的肩背,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他把猫连布一起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猫毛茸茸的头顶,铁锈味混着羊奶的淡香,钻进他的鼻腔里。
      他从囚衣最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个被压得平整的、用旧粗布缝成的小猫窝。针脚歪歪扭扭的,边缘还沾着点早就干透了的旧血迹。
      直到确定周遭再无半分耳力能探到此处,夕杨才偏头看向身侧的洛长平,声音压得比风轻:“东西拿到了?”
      洛长平指尖从袖中摸出卷用油纸封得严实的薄帛,指腹在帛角那轻轻蹭了一下,点头时气息压得极稳:“是张暗线图。他在递猫的时候,把卷得极细的帛片塞进了裹猫的棉袍夹层里,标了百耀藏在城外一处囤了铁甲粮草的暗仓,值守人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夕杨的指尖在刀柄上顿了半瞬,眉峰骤然蹙起:“不能拖,立刻把图送进帅帐,交给百战。”
      “我早安排妥了。”洛长平把油纸包重新塞回袖中,指尖在袖袋外侧轻轻按了按,“方才拿到图的第一时间,我就找了暗营里两个认路的斥候,换了平民的衣服先绕去巷口核对了——方才人已经折回来了,说那处院墙外晒的草药,和图上标的暗号分毫不差。核实完我就直接调了两队轻骑,先绕着暗仓的外围布了防,留了人盯着,这边一转身就差人先去帅帐递口信了,现在估计人已经到帅帐门口了。”
      夕杨抬眼望向帅帐的方向,校场那边的夜风卷着旗帜的声响飘过来:“图直接递到百战手里,别经过任何中间人的手。”
      洛长平应声转身,夕杨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问问将军晚上想吃什么夜宵。”
      洛长平脚步没停,只抬手往后比了个“明白”的手势,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巷口的黑暗里。
      夕杨本忐忑,担心有诈,死士递出的暗线图太顺,顺得像个早就铺好的陷阱,怎么会因为一只短腿的猫就拿出一处粮草,让死士开口。怎么想都太过离奇。可最后确实拿下了那处暗仓。铁甲粮食也确实没问题。还真有人就是为了一只断腿的猫,做到这个地步。
      他还是担心百耀留着什么反咬的后手,连派去对接萧云志的人,他都特意选了三个互不认识的人分走三条路,就怕中途走漏半分消息。
      直到第三日午后,辕门外传来车轮轱辘的声响,萧云志的粮车进营,车板上摞得整整齐齐的麻包袋里飘出新米的香气,旁边的木架上码着絮了厚绒的冬衣,连靴底都钉好了防滑的铁钉,他悬了两日的那颗心,才终于稳稳落回了实处。
      只是萧云志到底还有点脑子,没拿三个月粮食和三万人冬衣,只拿了一个月的粮食和一万套冬衣冬鞋。
      现今将莫渊送给百耀,倒是名正言顺,说对方不守承诺。对方给的理由是临时筹备来不及,过两月再送。想来也是在筹谋。夕杨便没再管这事,因为况远已经接手。第四日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四周的人已经往城南清溪镇边上涌去。
      青石板路上全是脚步声,挑着担子卖卤牛肉的小贩被挤得直晃扁担,酒旗在风里飘得噼啪响,穿短打的汉子、裹着锦绣披风的世家子弟、挎着刀的城防兵,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都掀了车帘,指尖捏着帕子往那片刚落成的建筑望。
      有人踮着脚喊:“快看!那斗兽场今日开门!才几天就建成了。这么大!”
      “那还用说,一千多人一起修!我还看到抬进去很多老虎,连黑熊都有!”
      整座斗兽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用本地采的黄褐色石灰岩垒成,石块间用糯米泥浆连接,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椭圆形的建筑横亘在空地上,依照山势设计出梯田式房间,层层叠叠往上铺开,最高处足足有六丈,边缘刻着缠枝兽纹,被晨光一照,石面上泛着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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