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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请罪 莫琛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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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琛赤裸着上半身,脊背挺得像块冻硬的石碑,一根带刺的荆条牢牢捆在他肩头,尖刺早扎进皮肉,顺着脊骨渗下一串暗红血痕,在素色的军袍前襟洇出点点湿意。
他身后的亲兵头埋得快贴到地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满营谁都清楚,莫琛是跟着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亦师亦友,半分情分重过千两黄金,今晚跟去的人都清楚他背着荆条堵在帅帐门口,摆明了要拿多年旧情逼帅帐里的人松口。
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夕杨踩着石阶走出来,目光先落在那根荆条上,没半分意外,反倒先扫了一圈周围围拢过来的士卒。
莫琛见出来的不是百战,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原以为要面对的是面冷心热的百战,没料到先拦在这儿的是夕杨——这几日他都看在眼里,百战对这人的信任早就超出了寻常幕僚的分量,如今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人在帅帐里的位置。
夕杨没给他揣度的空隙,微微侧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军师敢在这些不明内情的弟兄面前演负荆请罪,可敢明年开春,跟着将军回边关,站在那三万缺饷缺粮、还差点因为你儿子差点死在敌人刀下的士卒面前,也这么直挺挺跪一次请罪?”
闻言莫琛后背的肌肉却猛地一紧。他当然不敢。莫渊通敌,卖了百战,害的是三万边军的命,是边关十几个村寨百姓的活路,真站到那些死里逃生的兵面前,他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夕杨不等他回话,目光落回他沾着血痕的脊背上,又问:
“那军师今日负荆,到底是请什么罪?是请‘教子无方’的罪,还是请‘仗着旧情替通敌的儿子逼主帅网开一面’的罪?还是觉得将军没有其他主帅有仁义?”
莫琛脸上最后一点镇定裂了缝,他猛地抬眼,须发皆张,声音里裹着十年旧情的重量,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
“夕杨!将军十五岁披甲上马,我就跟在他身边,替他挡过暗箭,替他稳过后方,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有今天!我对他忠心耿耿,轮得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来这里挑拨离间?我何时有过质疑将军的心?”
“军师对将军的忠心,营里没人能否认。”
夕杨语气平缓,却一句句把所有遮羞布全揭了下来,“可我今日一早,明明去你帐中禀报,要带将军亲卫进山猎虎补军饷,你转头既没把这事报给将军,也没派一兵一卒接应,为的是什么?”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我带人刚走半个时辰,你儿子莫渊就领了一百私兵出营,紧接着洛长平又带了一百人跟上去,两拨人全副武装,动静大得连辕门的辅兵都能看见,你这个掌着营中巡查令的军师,会说自己半点不知情?后来将军得知我在山中遇伏,亲点两百侍卫赶过来救人,这么大的调兵动静,你掌了十年帅印,又为什么装作没看见?”
“往年将军单独外出,你连他身边亲兵带了几支箭都算得清清楚楚,次次都能提前把埋伏堵在半路上。偏偏这一回和前面去取百耀要的东西,那么多次埋伏,所有事都凑到了一起,你全‘不知情’了。”
夕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莫琛脸上,“等我们把通敌的人揪出来,把你儿子押回营,你第一时间不进帐找将军禀明实情、领罪受罚,反倒光着脊梁捆上荆条堵在军帐门口,当着全营弟兄的面演这一出——军师,你算得这么清楚,不就是笃定将军念着十年旧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没法硬下心肠判你儿子的死罪吗?”
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士卒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莫琛身上。
夕杨的声音放缓,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你以为你保的是自己的儿子,可你保下来的,是一个敢勾结敌人、出卖将军的内鬼,难道真要等到他犯下把布防图卖给敌国的事才算大事,才该治罪?今日他能出卖将军行踪换荣华富贵,明日就能开了边关城门,把身后十几万百姓扔给胡人的马蹄。将军念旧,舍不得一刀斩了十年情分,可将军更舍不得弟兄们的命,舍不得百姓的命。”
他顿了顿,看向黄忠的方向:“把莫渊带上来。”
亲兵押着戴了铁镣的莫渊走过来,这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戾气,看见跪在地上的莫琛,当场就红了眼,扯着嗓子嘶吼:“爹!别跪他们!他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他们全给我陪葬——”
嘶吼声戛然而止。
夕杨看着莫琛骤然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军师,你听见了。他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以为投靠了好主子,会来救他。所以他才敢一次次泄露军情,一次次勾连外贼,有恃无恐。你今日捆着荆条往这儿一跪,是把将军架在火上烤——他要是按军法斩了莫渊,就是忘恩负义凉了旧人的心;他要是徇私放了莫渊,就是寒了三万边关士卒的命。”
夕杨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圈攥紧了拳的士卒,最后落回莫琛身上:
“你赌的是将军念旧情,可我们这些把命拴在腰带上的人,不陪你赌。我们的命,谁也不能拿来做人情。因为,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秦时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不同意!”
孙小刀把手里的猎虎刀往地上一顿,震得黄沙溅起半尺高。
“我不同意!
齐市犹豫一瞬,也站了出来跟着附和。
“军法如山!不能放内鬼!”
一圈圈的士卒往前围过来,吼声震得帅帐的门帘都在抖。
莫琛跪在地上,背上的荆条还在往出渗血,耳边全是士卒们的吼声,他那点拿十年旧情堆起来的底气,此刻像被潮水冲垮的沙堤,碎得一干二净。他方才还硬挺如寒松的背脊,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了半寸。
他抬眼,仔仔细细去看站在他面前这个来了不过两月,才二十岁,却让人刮目相待的年轻人。
夕杨身上还穿着晚上进山时的那身玄色劲装,袖管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还沾着林子里蹭到的浅褐泥点,风从校场卷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侧边滑,露出那双极亮的眼睛——没有半分得势不饶人的骄傲,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凶狠,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桩早就被算得明明白白的旧账。
他领口露出一点素白中衣的边,这身打扮甚至算得上单薄,可站在千人的吼声里,他脊背挺得笔直,周身那股稳如磐石的气场,和百战如出一辙。
他生得本就偏亮,是那种在太阳底下会泛出薄玉光泽的冷白肤色,完全不像边军里整日晒在日头下的汉子,唯独额角到颧骨处斜斜一道浅痂,听说是被箭尾蹭出来的,淡红的新痂衬得那片皮肤更白,反倒添了几分刚从生死场里滚出来的锐气。
眉骨生得高,眉形是利落的剑峰,尾端微微往上挑,却没有半分轻佻,反倒压着一股沉定的劲儿,眉下那双眼瞳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带着点清凌凌的亮,可真沉下脸看人时,那点亮就凝作了冰,像山涧里冻透的寒潭,你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把你心里那点盘算看得明明白白。
这人根本不是来和他争口舌长短的,他从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拿“私情”当筹码和自己博弈。
他脚下踩的是士兵的命,身后站的是全营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弟兄,他身上那点素净的衣料,裹着的是不能破的规矩。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一句,可身后的士卒吼声却又高了一截,震得他耳骨发疼。他余光里瞥见帅帐门帘动了动,那道他熟了十年的银白枪尖,先从帘缝里露了出来。
百战握着那杆陪了他十年的寒铁银枪,一步步从帅帐里走了出来。往日里清俊得近乎圣洁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目光扫过满校场攥着拳的士卒,最后落在莫琛背上那根渗血的荆条上。
“十年前我在死人堆里把你背出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无论如何,规矩是军中之本。若无规矩或朝令夕改,主将威信不存,人心难齐,治军难明。”
百战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场的吼声,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想必今日军师负荆请罪,以身作则,不为求情,而是想让我谨守法度,严惩莫渊。”
他抬手,银枪枪尖斜斜抬起来,没有指向莫琛,却精准挑断了那根捆着荆条的牛皮绳。带刺的荆条“啪嗒”一声落在黄沙地上,滚出一串沾着血的印子。
百战蹲下身,把莫琛扶了起来,目光扫过莫琛惨白的脸:“军师不必忧心,我必不辜负您十年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