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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代价 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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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他就这么半扶半揽着人往前迈步,踏过地面散落的枯草叶,带起一点绵软的触感。
百战素来不擅长在这类没章法的事上与人争论,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抬手把肩上那只手臂扒下去。
夕杨余光瞥见这细节,有些好笑。
两人回到队伍,夕杨赶紧去拿了烤得外脆内软的麦饼,就着用油纸包好的酱菜一并端到百战面前,又弯腰在草地上铺了块干净的青麻布,扶着他坐下,指尖蹭过竹筷反复擦了两遍,确认没有半分毛刺和尘粒,才稳稳递到他掌心。
洛久安远远看着这一幕,紧绷多日的肩颈终于松下来,有种事情终于回到正轨的踏实。
尹明靠在马厩的木柱上,望着夕杨围着百战转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只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无力——认识这么多年,素来把“兄弟情义”挂在嘴边、半点儿女情长都不沾的人,原来心里装的是——男人。
还是个实打实的恋爱脑加舔狗。
众人心思各异,继续前行,接下来的一路再没遭遇半分埋伏,连风里都嗅不到半分杀气。
千帆自那日之后便闭了口,连眼皮都懒得往旁人身上抬。
尹明偏生像是跟他杠上了,隔一个时辰就凑过去搭句话,从沿途的地貌问到家中几口人,千帆只当耳边风。
夕杨原本打定主意白日黑夜都对百战寸步不离,可连着两日见百战浑身都透着不自在,连握缰绳的指尖都绷得紧,便悄悄收了那股子寸步不离的劲儿,只照着两人之前熟稔的相处模式,不动声色替他挡开迎面抽来的带刺枝桠,提前喂好脚力最稳的马,把水囊、干衣、伤药都按他习惯的位置系在鞍侧,把饮食起居照料得妥帖周全——他不急,给足了对方慢慢适应的时间。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早前遭遇蜂群休整的驿站。
问尘、问心早牵着马在门口候着,连行囊都早已清点妥当,众人没半分耽搁,接上早前拿着夜蛾粪便的人,还有出发前备好的两辆马车。
兵分两路,一路轻装上阵,径直往百耀的居所去;一路带着多余的辎重马车折返营地。
尹明跟着队伍走到朱漆大门前,却忽然停住了脚。
他指尖攥着袖角,莫名就生出一股退意——他总觉得百耀绝不会痛痛快快见百战,更说不清为什么,胸腔里像压了块浸了冷水的石头,直觉自己不该跨进这道门槛,不该见百战。
便索性靠在门外的石狮子旁等着,夕杨也没多问。
众人跨进第二进院的垂花门,入目便是铺得齐整的汉白玉甬道,两侧的太湖石叠着流泉,廊下挂着的鎏金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润的声响,连脚边铺的青石板缝隙里,都嵌着细碎的珍珠母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旁人半世都攒不下的银钱上。
正厅的门大开着。
百耀着一身绣暗竹的淡蓝色长袍,正坐在临窗的长椅上,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抬眼望过来时,眉峰微挑,像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许久,连茶盏里的茶汤温度都刚好凉到适口的程度。
他发束用赤金镶东珠的冠稳稳固定,一丝不乱,领口袖口都滚着极细的银线,腰间悬着的玉佩是罕见的暖水种,连垂落的丝绦都用银线编出了细密的回纹。
明明只是坐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尾扫过众人时带点矜贵睥睨,那股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度,像浸在骨血里,连指尖漫不经心转动扳指的动作,都带着旁人学不来的从容威压。
百耀身旁站着两个风流倜傥的年轻人,下面两排一众规矩站着的下人,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百耀与百战在容貌上并不相似,气度也天差地别,也不知是怎么硬把两人说成双生兄弟的。
夕杨跟在百战身后半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直觉不喜。
百耀的目光越过百战,落在夕杨身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指尖的羊脂玉扳指“嗒”地一声磕在红木桌沿,声响不大,却让满室下人都下意识弓了弓背。
“我的好弟弟,今年你似乎耽搁的久了些。以你的心智,可不像是会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和心力的蠢货。”
他笑了起来:
“打破平衡的代价,你尝到了吗?”
百战点头,语气依旧平淡,示意身旁的人把装夜蛾粪便的锦盒放桌上去:
“嗯,尝到了。还以为过了一年,你的人,起码该有些长进,我倒有些失望,还是这么差劲。但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是你的人。”
“我的东西,你们总喜欢抢。如今你要的东西被人截走,像条丧家犬似的追了许久,是什么滋味,我的好兄长,你尝到了吗?”
百耀却不恼,反而又笑出了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还是和你说话有趣,有时候我都有点分不清,你们谁更像是冒牌货。”
“唰——”
站在他身旁穿绿衣的萧云志一下甩开折扇,扇面上绣的青竹晃得人眼烦,他嘴角撇着,眼神像沾了毒的针,往百战身上扎:
“有些人啊,冒牌货装久了,就真以为自己是金尊玉贵的主子了。怕不是早忘了当年被扔进泥里,啃杂草、吃泔水的日子?如今穿了两身像样的衣服,倒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了。”
一旁穿紫衣的万韵之立刻接话,指尖捻着腰间的玉坠,眼神扫过夕杨,满是轻慢:
“云志兄,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可不以为耻,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博同情,把身边人哄得团团转,替他卖命替他死,最后自己坐收渔利,这不是他能从泥里爬出来的常用手段吗?”
百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眼底却半分温度都没有:
“云志兄,韵之兄,你们看得透,旁人可未必。”
他忽然把目光转回到夕杨身上,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放:
“对了,旁边这位,你刚才都听到了吧?他千里迢迢去救你,是因为药和人是我想要的,他才非要抢过来。你是不是我想要的暂且不说,但你在他心里,到底算个能替死的棋子,还是个能随便弃的玩意儿,恐怕连他自己都懒得跟你说清楚。”
话音刚落,他和身旁两人听乐了,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的轻蔑和恶意,给夕杨带来一阵黏腻的恶心。
百耀永远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哪怕挑拨不成,能往两人心口扎一根看不见的刺,让人往后日日膈应,是他一贯爱做的。
夕杨跟在百战身边这么久,多多少少摸清了百耀的算盘——百战千里送虫粪,要的是他当初答应的那批能救三万边军的军饷。
对方在这里废话连篇,要么是根本不想给,要么是给之前,也要把人折辱到泥里,让你拿了这笔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跟来的千帆、沉舟死死握着拳,指节都泛了白,盯着地面的青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就怕忍不住当场发作,坏了百战的大事。
夕杨根本不接百耀抛过来的话茬,上前半步,微微侧过身靠近百战,用刻意压小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屋子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
“将军,这就是你那位兄长?之前你说要跑千里送虫屎换军饷,我还劝你少取点意思意思就行,你偏不听。”
他指着百耀,语气不耐烦:
“你看他身边这两位,东西还没到手,就先满嘴喷粪了,这要是真把整盒都递过去,指不定要吃出什么疯病来。”
他目光扫过云志身上那身扎眼的绿衣,又落在韵之那件紫得发暗的袍子上,语气里的嫌弃半点不藏:
“还有这审美,一个穿得像条没蜕完皮的大青虫,一个紫得像烂在地里的老茄子,身上挂的扳指、扇子、玉佩,就怕别人发现不了自己存在,拿出来晃来晃去地装逼。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个妈生的——就这样的,生下来都想给他按回肚子里去。”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只装着夜蛾粪便的锦盒,声音提高到离屋子二十步都能清楚听见:
“你要的屎,我们给你搁这儿了,你们三个,再叫个爱吃的来,刚好凑一桌,慢慢分着吃,别噎着。我们不奉陪了。”
说完,他根本不管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下人,也不管百耀三人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的脸,侧身站回百战身后半步,指尖虚虚按在刀柄上,就等着谁上来拦,他直接能把人胳膊卸下来。
百战靴底碾过正厅门槛的碎玉,面无表情地往前迈步,指节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他见过金銮殿上君臣对峙的剑拔弩张,见过边关帐下诸将翻脸的破口大骂,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百耀的地盘上,轻飘飘几句话把这三人气得无话可说。
千帆跟在他身后半步,死死掐自己大腿忍笑。
他明明白白知道,经夕杨这么一闹,军饷铁定要泡汤,可胸口那股堵了几年的闷气,却跟着那番话散得一干二净。
他侧头看了眼前面夕杨风神潇洒的背影,忽然就懂了黄忠那帮亲卫,为什么偏偏对夕杨这般掏心掏肺——这世上说话这么会气人的,难找。
刚跨出廊下的阴影,就看见尹明斜倚在廊柱边,见到他们过来,开口就问:
“把屎给他们了?百耀吃了吗?”
千帆一口气没憋住,当场呛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百战停住脚步,回头扫了他一眼,冰封似的脸竟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
沉舟从后面跟出来,刚好听见这句,脚步顿在台阶上,望着尹明的方向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哭笑不得:
“难怪你俩能是一个地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