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57、信任 他心底

　　他心底还有半句没说出口：身居高位、浸满算计的人，从无无缘无故的善意。
　　所有相救、所有破例，皆有目的、皆求回报。
　　百战出手，看似是救人，实则是拿捏自己，也拿捏夕杨的软肋、绑定他的忠心。
　　哪怕昨日被百战当众戳破心事、尴尬到无地自容，他对百战的警惕，也半分未减。
　　尹明凝着夕杨的侧脸，眼底漫上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只是不想杨哥你，因为这份救命之恩一时心软，再次陷进他的棋局里，最后满身伤痕、无路可退。”
　　“哼，说得好听！”
　　洛久安当场被怼得急了，瞬间炸毛，“什么叫替你心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昨日若非看夕兄弟红着眼、拼尽全力护你，半条命都快没了，主子根本懒得管你死活！你一口一个杨哥，日日黏在人身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照照镜子，勾三搭四，也好意思，先来后到懂不懂？我家主子可比你……算了，你不配！”
　　“勾三搭四？”
　　尹明被这离谱说辞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瞳孔微震，说话都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卡顿。
　　他转头死死看向夕杨，满脸都是被荒唐脑洞震惊的错愕：
　　“杨哥，他脑子里怎么能装出这么离谱、这么恶心的念头？”
　　夕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他故意顺着误会打趣，稳稳拿捏住分寸逗弄尹明：
　　“‘勾三搭四’这词，倒确实贴切。这几天我也算看明白了，他这人，确实该好好照照镜子。”
　　他转头看向洛久安，神色装得格外认真，语气笃定：
　　“你尽管放宽心。就算他日日追在我身后跑，就算他哭着求我、赖着不走，我也绝对看不上他。昨日他濒死之时，攥着我衣角哭求死前抱一下，我也不过是勉为其难，下次他再怎么哭都不行了。”
　　话音落下，他不等两人反应，一磕马腹策马疾驰而出。
　　清朗恣意的大笑声顺着风势飘散，漫在整条官道之上。
　　尹明的脸色骤然狰狞扭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满腔怒意堵在喉头，几乎是从齿缝里狠狠碾出声音，粗口裹挟着炸裂的戾气，破空而出：
　　“夕杨！你他妈——老子非要活剐了你！”
　　话音未落，他狠狠扬手一抽马鞭。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蹬地，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追出。
　　呼啸狂风卷着他的怒骂碎在风里，断断续续飘向远方。
　　两道黑色策马身影一追一逃，撕开荒原的薄雾，两道交错的尘烟，在广袤旷野上拖出长长的尾迹。
　　不远处的洛久安原本气得胸口起伏、险些跺脚出声，可望着眼前两人这般熟稔打闹、毫无隔阂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气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眉头死死蹙起，眼底翻涌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担忧。
　　荒原追风驰骋半圈，紧绷的追逐渐渐落幕。
　　两人策马奔得满身风息，最后放缓速度，松了缰绳缓步走在缓坡之上。马蹄轻轻碾过满地秋草。
　　风势渐缓，尹明起伏的气息慢慢平稳，方才炸毛的怒火褪去，只剩沉甸甸的顾虑压在心头。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满心的焦灼与不安：
　　“杨哥，你当真这么信他？”
　　夕杨没有立刻应声，只任由晚风拂过眉眼，姿态闲散。
　　尹明心头的郁结更甚，语气添了几分无力的凝重：
　　“昨日局势那般凶险，你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让我去找百战。你信他。哪怕我早已跟你说了那么多关于百耀的猫腻，说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险恶。”
　　他眸光沉沉，指尖不自觉攥紧缰绳，声音绷得发紧，满是忌惮与忐忑：
　　“我根本不了解百战，看不清他的为人。我怕他和百耀本就是一路人，骨子里藏着同样的凉薄与算计。”
　　“可我了解你。”
　　尹明抬眼，直直望着夕杨，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疼惜，“你这辈子，从来不会把后背交给不信任的兄弟。我真的怕，怕你最后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满身伤痕，连骨头缝里都浸着刺骨的寒。”
　　夕杨策马的动作娴熟慵懒，他微微后仰，双手枕在脑后，松弛地倚在马背上，任由晚风撩动衣袂，姿态散漫又肆意。
　　“我确实信他。”
　　他的声音被晚风揉得轻柔，字句落地却格外坚定，分量十足：
　　“你受的所有委屈，身上每一道疤，我迟早会一一算清，亲手找百耀讨回所有公道。”
　　“但百战不一样。”
　　夕杨垂眸，眼底敛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就算他骨子里真藏着算计，未来或许会做出和百耀一样的事，我也依旧庆幸，我遇见的人是他。”
　　“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打了我那一巴掌，其它都是好。哪怕是伪装和算计。你经历的所有磋磨、暗算与伤害，他从未沾手。我不会用他还没做、未曾证实的恶，提前给他定罪，更不会只凭着你的顾虑，就彻底否定他。”
　　尹明被他这番诡辩气得险些吐血，抬手指着他，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又气又急：
　　“所以呢？所以你昨晚偷偷摸去后厨，亲自给他煮粥？你脸上的巴掌印都还没消，红肿刺眼，那疼你转头就忘了？”
　　夕杨低低笑了一声，却藏着几分无奈：
　　“没忘，当然疼。一想到明明吃药的是你，挨打的却是我，这份疼就更清晰了。”
　　尹明瞬间语塞，胸口堵得慌，硬着脖子放狠话，带着十足的戾气：
　　“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直接打爆他的头，绝不留情！”
　　夕杨眉眼间的散漫骤然褪去，语气平淡无波，可吐出的字句却带着撼人的重量，直接震得尹明浑身一僵：
　　“你若是敢动他、打爆他的头，我便与你同归于尽。说不定，我们俩就此了结，直接回我们原来的地方。”
　　尹明整个人彻底愣住，心头翻涌着复杂情绪，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你居然为了他……你……那我和他，你到底信谁？”
　　咔哒一声轻响。
　　夕杨骤然勒紧马缰，骏马驻足，前蹄在青葱草地上踏出两道浅浅的泥坑。
　　他倏然转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撞进尹明眼底，目光澄澈、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与含糊：
　　“我都信。”
　　他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你说的，是你亲身经历、亲眼所见或者是你能知道的真相，是你一道道伤疤佐证的事实，半分虚假都没有。你确实不会骗我。”
　　“而他说的，是他愿意摊开在我眼前的真相。或许有所隐瞒，不够完整，或许确实有些是假的，但无人能证，那里面掺了假意、藏了恶意。”
　　尹明眼珠一转，抛开沉重话题，突兀问出一句带着孩子气的试探：
　　“那要是我和他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救你。”
　　夕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尹明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欣慰，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刚要开口夸赞他还算清醒、没忘了兄弟情义，就听见身前的人慢悠悠补了后半句，瞬间击碎他所有暖意。
　　“他那副样貌身段，周遭从不缺倾慕之人，有的是人抢着下水救他。”
　　“可你不一样。”
　　夕杨侧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直白，“你如果掉下去，你那点狗刨本事，根本刨不到岸边，沉下去都没人捞你，必死无疑。”
　　尹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尽数褪去，又气又恼，抬手狠狠拍在他胳膊上，怒骂声被风送得老远：
　　“夕杨！你是不是一天不怼我、不找抽就浑身难受！”
　　打闹的嬉闹转瞬消散。
　　夕杨敛去眼底所有戏谑，神色缓缓沉下，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荒坡，晨光漫过山野，落在他眼底，淬出无比笃定的锋芒，语气郑重又执拗：
　　“尹明，我懂你的顾虑，也清楚你所有担心都是为我好。”
　　“可我活了两辈子，从未遇见过喜欢的人。好不容易撞见一个，就算前方是南墙，我也得撞一次，绝不回头。”
　　“万一，他对你根本没有半点别样心思或者全是图谋已久的利用呢？”
　　尹明心头的气恼早已散去，只剩满心揪紧的担忧，字字带着规劝。
　　夕杨轻轻摇头，眼底亮得缀满星光，笃定得不容置喙：
　　“没心思，就当好兄弟对待。”
　　尹明咬着牙，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又急又无奈，满眼恨铁不成钢：
　　“你别太想当然了！”
　　“你好好看看现在的自己！末世前你各方面条件优秀，末世后有一帮跟着你的兄弟，你自己能力强，建立基地，无人敢欺，可现在呢？”
　　“在这异世，你除了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一无所有！没钱、没权、没心腹，无依无靠！接连被人围堵，险些丢了性命，那般孱弱狼狈，你忘了？”
　　“你如今两手空空，别人正好相反，凭什么笃定人家有心和你做兄弟？就凭你一句空口白话的真心？”